秣马残唐 第242章

  如今,他要登基称帝,要开创新朝,要一个“圣明”的开国君主名声。

  而自己这把“脏了的刀”,便成了他用来清洗污点,彰显圣明的第一块垫脚石。

  原来,从他派人传自己入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设好了这个必死的圈套。

  “大王!冤枉……臣对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您不能……”

  蒋玄晖正欲开口辩解,为自己喊冤,希望唤醒朱温一丝一毫的旧情。

  然而,旁边一名牙兵已得到授意,粗壮的手指如铁钳般捏住他的下巴。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蒋玄晖的下颌骨竟被硬生生卸掉!

  剧痛袭来,他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鲜血和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狼狈不堪。

  此刻的蒋玄晖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死狗,被两个牙兵拖着,朝着殿外走去。

  那双曾经还算体面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惊恐与悔恨。

  他后悔,自己为何要为虎作伥,为何要相信这头猛虎会有半点人性。

  何太后早已魂飞魄散,她看着被拖出去的蒋玄晖,再看看面无表情的朱温,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哭着哀求。

  “魏王饶命!魏王明鉴啊!本宫与蒋枢密清清白白,绝无私情……求魏王饶了我们母子性命……”

  朱温冷漠地望着这个不久前还在自己身下承欢的女人,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再也引不起他半分波澜。

  在他眼中,她不是太后,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障碍。

  “太后私通外臣,淫秽后宫,德行败坏,不足以母仪天下。”

  他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即日起,除去皇太后尊号,贬为庶人,打入浣衣院!”

  何太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

  浣衣院……

  作为曾经的皇后,她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宫中最肮脏、最卑贱的弃所,是所有失势宫人最后的坟墓。

  进了那里,便永无出头之日,要干最粗重的活,吃最馊的饭,任人欺凌,生不如死。

  她知道,自己死定了。

  巨大的绝望瞬间将她吞没,她瘫软在地,心如死灰,只剩下无声的流泪,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温不再看她一眼,对身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两名宫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架走。

  随即,朱温迈步上前,来到早已浑身筛糠、瘫在御座上的李柷面前。

  他弯下腰,脸上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容里却不见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让人通体生寒的森然。

  朱温亲手将李柷扶起,又仔细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明黄色常服的褶皱,动作轻柔。

  “陛下不必惊惶,奸佞已被臣拿下。”

  “明日,臣便在午门将其当众正法,以儆效尤。”

  李柷惶恐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牙齿上下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温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吩咐道:“来人,陛下受了惊吓,好生送回寝宫歇息。”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小皇帝,几乎是架着他离开了这座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殿堂。

  第二日,常朝。

  洛阳宫的太极殿上,百官肃立。

  朱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宣布了枢密使蒋玄晖与太后私通、秽乱宫闱的“罪行”。

  “此獠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行此禽兽之举,玷污宫闱,败坏国体,罪不容诛!本王已于昨夜当场擒获,并于午时在午门斩首示众,以正国法!”

  百官闻言,神色各异。有人惊愕,有人恐惧,但更多的人,是深深地低下了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那颗曾属于枢密使蒋玄晖,如今血淋淋地挂在午门城楼上的头颅,就是对所有人的警告。无人敢有异议。

  朝会散后,朱温又秘密召来心腹王殷、赵殷衡二人。

  “去浣衣院,送前太后一程,做得干净点。”

  他淡淡地吩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

  当夜,两道黑影潜入肮脏潮湿的浣衣院。

  被关在柴房里的何氏,早已没了太后的尊容,她蜷缩在发霉的草堆里,双目无神。

  当看到王殷端着一杯酒走进来时,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惨然一笑。

  她接过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陛下,妾身来陪你了……”

  这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一句话。

  随后,朱温又逼着哀帝李柷下了一道诏书,称何氏因与蒋玄晖秽乱之事败露,无颜苟活于世,羞愤自尽,以保全皇家最后的颜面。

  至此,李唐皇室最后的遮羞布,被撕得粉碎。

  做完这一切,朱温的清洗还未结束。

  几天后,他寻了个由头,将与蒋玄晖一同劝谏自己的宰相柳璨,以“处事不力”为名,贬为登州刺史。

  柳璨接到旨意,如蒙大赦,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连忙收拾行装,带着家眷仓皇上路。

  然而,当他的车队行至关外荒僻之处时,一支数十人的骑兵从林中冲出,为首的将领,正是朱温的亲信。

  “柳相,大王有请!”

  那将领冷笑着,挥下了手中的马刀。

  柳璨全家,无一活口。

  洛阳城上空,那面飘扬了近三百年的李唐龙旗,已是残破不堪,气数耗尽。

  一个群雄并起,血流漂杵的时代,即将拉开帷幕。

  那被后世人戏称为类人群星闪耀的五代十国,那个中原历史上最黑暗、最混乱的时代,正式进入倒计时。

第242章 被当猴耍了

  歙州,新安江畔,军器监。

  巨大的工棚内,热浪翻涌,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熬化的兽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数十座熔炉不知疲倦地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赤膊的匠人们挥舞着铁锤,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飞溅的火星。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不停歇的轰鸣与劳作。

  正如任迹所言,只要新安江的滚滚江水一日不停,锻锤便一刻不歇息。

  刘靖负手走在其中,四周的喧嚣似乎无法侵扰他分毫。

  匠人们看到他的身影,动作会下意识地顿一顿,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力气,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价值展现在这位决定他们命运的刺史面前。

  穿过烟火缭绕的前院,后方的独立院落里,景象截然不同。

  九尊青铜铸就的庞然大物,在一片空地上整齐列阵。

  它们静默无声,却比整个工坊的喧嚣更具威势。

  因为有了铸造第一尊的经验,这九尊后续批次的大炮,炮身线条更加流畅,青铜表面经过反复打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幽光。

  每一尊大炮都稳稳地架在经过加固的四轮炮车上,黑沉沉的炮口,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杀气。

  刘靖缓步上前,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划过炮身。

  那坚硬、冰冷的触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踏实的豪情。

  这就是他敢于在这乱世立足的底气。

  “好,好啊!”

  刘靖连赞两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满意。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军器监副使任逑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灼人的光,那是匠人见到自己毕生所求之物诞生时的神采。

  如果说铸造第一尊大炮时,他还不明白这是何物,只存了在刺史面前表现自己的心思,可自从亲眼见识过火炮的威力后,他的想法就彻底变了。

  自己造的,已经不是凡物了,而是能够开山裂石的神兵!

  刘靖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他肩上,拍了拍:“这段时日你与诸位大匠辛苦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任逑紧绷的后背猛地一颤。他猛地躬身下去,声音都有些发颤:“为刺史效命,不敢言苦。况且能亲手造出此等神物,是我辈匠人三生有幸!”

  这话还真不是马屁,这等神兵,保不齐能让他青史留名。

  史书浩如烟海,然能将名字留在史书之上的人,却少之又少,即便是一州刺史,王侯子女,绝大多数都无法入册,更遑论他一个小小的军器监副使了。

  “有功,便要赏。这是本官定下的规矩。”

  刘靖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只对身后抬了抬下巴。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亲卫,立刻抬上数口沉甸甸的木箱,在众人面前“哐当”一声掀开箱盖。

  刹那间,院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铜钱,在阳光下,反射出动人的光芒。

  那不是几贯、几十贯,而是堆积如山的财富!

  一名书吏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功劳簿,高声唱道。

  “副使任逑,总领铸炮,统筹全局,厥功至伟,赏钱五百贯,上等绸缎二十匹!”

  “所有参与铸造神威大炮的匠人,按名录记,每人赏钱五贯!”

  “其余辅兵、杂役,凡出过力者,每人赏钱一贯!”

  刘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军器监瞬间被山呼海啸般的狂吼淹没!

  “多谢刺史!”

  “刺史万胜!”

  匠人们欢呼雀跃,一张张被烟火熏得漆黑的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狂喜。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看着那满箱的铜钱,嘴里喃喃着:“够了……够给孙儿娶媳妇了……”

  一旁的年轻的匠人眼神火热,心头已经开始盘算五贯赏钱该如何用了。家中屋顶总是漏水,该请人修缮一番了。

  儿女也长大了不少,该扯两匹布,做一身新衣……

  他们只是做了分内事,却能得到如此想都不敢想的重赏,这让他们如何能不激动,如何能不愿为刺史卖命?

  刘靖含笑看着这一幕,等到院子里的声浪稍稍平息,他才将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的任逑拉到一旁,声音压低了许多。

  “膛线之事,研究得如何了?”

  听到“膛线”二字,任逑脸上亢奋的神色顿时一僵,随即垮了下来,换上一副苦相。

  “刺史恕罪,此事……此事难度实在太大。”

  他搓着粗糙的双手,满是无奈和自责地解释道:“其一,是寻不到足够坚硬的材料来做那‘膛刀’。下官试过最好的百炼钢,甚至托人花重金采买来了几块天外陨铁,可炮管内壁的青铜坚韧无比,百炼钢刀具刻不了多深便会磨损失效,陨铁又脆,不堪大用。”

  “其二,便是炮管太长太深。即便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能在炮口处刻出几道纹路,可想要将膛线均匀地刻到数尺深的炮管底部,实在……实在无从下手。里面的情况看不见,摸不着,全凭手感,刻出来的纹路深浅不一,反而影响出膛。”

  刘靖静静地听着,并未怪罪,反而温声安慰道:“此事本就极难,非一朝一夕之功。你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为我铸出十尊神威大炮,已是天大的功劳,不必为此自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当世的百工技艺,想要造出膛线,着实是为难胖虎了。

  这需要辨材、营造、机关之术均达有一个全新的进展,缺一不可。

  他之所以提出来,只是为了给任逑这样的技术狂人一个前进的方向,一颗未来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