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221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绝境。

  可不守,又能如何?

  城外是十万如狼似虎的敌军,以杨渥对镇南军的仇视,投降,只有死路一条,全城军民都将面临屠戮。

  陈象看着他那强撑着不倒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今之计,已无良策。唯有行险,向北求援。”

  “向北?”

  钟匡时缓缓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即,一道光亮划过,他瞬间反应过来。

  “你是说……朱温?”

  “没错。”

  陈象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精光:“就是新晋的魏王朱温!”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分析道:“朱温刚刚吞并魏博,晋封魏王,权势滔天,其篡逆之心,路人皆知!”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名分!是天下诸侯的承认!”

  “我们此时向他求援,就是给了他一个最好的机会!”

  “其一,他绝不愿看到杨吴彻底吞并江西,坐看杨渥这个心腹大患在南方做大,威胁他日后的南征大计。”

  “其二,我们遣使北上,向他称臣,献上我们镇南军多年积攒的财宝美女。这对于急于营造‘万国来朝’假象的朱温而言,是无法拒绝的诱惑。他为了他那‘天下共主’的名声,也为了遏制杨吴,必然会出兵!”

  “我们甚至不需要他真正派大军打过来,只要朱温的大军南下,哪怕只是做出南下的姿态,兵锋直指淮南。杨渥腹背受敌,必然会立刻从洪州撤兵回防。届时,江西危机自解!”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钟匡时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对啊!我怎么会没想到!

  他死死地盯着陈象,那眼神,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跋涉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他那张被疲惫和绝望笼罩的脸上,一扫连日来的颓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振奋。

  他猛地直起了略显佝偻的腰背,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凝聚。

  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陈象的肩膀,用力之大,让陈象都感到了疼痛。

  “先生真乃吾之孔明也!”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板,声音斩钉截铁。

  “好!就依先生之计!”

  他松开陈象,转身对着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喝道:“来人!传我将令!”

  很快,三名他最心腹的牙将,浑身浴血,铠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便被召至密室。

  这三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宿将,忠心耿耿,武艺高强。

  钟匡时将三封一模一样、用火漆严密封装的密信,郑重地交到他们手中。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托付生死的沉重。

  “今夜三更,月黑风高,是突围的最好时机。你三人,各率一百精锐,从东、西、北三门,同时发动突围!”

  “记住,你们的目的不是杀伤敌人,不是恋战!”

  “你们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去!不用回头,哪怕身后的一百兄弟全部战死,你们也必须向前冲!”

  “将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洛阳,亲手交到魏王朱温的手中!”

  他看着眼前三张写满坚毅的脸,语气稍缓,带着一丝期许和承诺。

  “此去,九死一生!但若功成,你们三人,便是我镇南军得以光复的头号功臣!我钟匡时在此立誓,绝不吝惜封侯之赏!”

  三名牙将对视一眼,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死之色。

  他们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轰然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愿为大王效死!”

第234章 顶级谋士的魅力

  徽杭古道,蜿蜒起伏,如一条巨龙的脊背盘踞在皖南的崇山峻岭之间。

  自古以来,它便是连接徽州与杭州的商贸要道,但在如今这礼崩乐坏的乱世,昔日的繁华早已被血与火冲刷殆尽。

  陶雅在时,与两浙连年征战,这条商道自然也就断绝了。

  不过自打刘靖入主歙州后,与钱镠结为姻亲,双方商贾互通有无,徽杭古道又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时值初冬,朔风如刀,从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呼啸而过,卷起在石板路上堆积的枯黄落叶。

  那些叶片在空中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听之下,又仿佛是这与乱世苍生的无声悲鸣。

  一名头戴宽大斗笠的中年道士,正踽踽独行于这古道之上。

  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道袍,补丁叠着补丁,显然已穿了许多年头。

  手中拄着一根色泽温润的竹杖,随着他前行的步伐,在坚硬的黄土路面上“笃、笃”地敲击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身后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笈,上面挂着一个紫皮葫芦,随着他的脚步有节奏地轻轻摇晃。

  一张粗糙的黑麻布蒙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深邃、沉静,仿佛已经看透了红尘万象。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

  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地踏在古道上。这种步伐,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一种苦行。

  自北而南,这一路行来,他所目睹的,是人间最真实的地狱图景。

  月余前,一名饿死的妇人倒在路旁的水沟里,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婴孩。

  妇人的腹部被野狗刨开一个血淋淋的大洞,肠子内脏被拖拽出一地,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地盘旋,令人闻之欲呕。

  道士驻足片刻,为她们念了一段往生咒,然后用路边的碎石,为她们垒起了一座简陋的坟蟵。

  半个月前,他路过一个被焚毁的村庄。

  残垣断壁在寒风中矗立,焦黑的木梁斜斜地指向苍天,像一根根扭曲的手指,无声地控诉着施暴者的罪行,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焦糊混合在一起的诡异气味。

  村口的枯井底,十几具被随意丢弃的尸体,男女老少皆有。

  七日前,他更是亲眼目睹了一场人间惨剧。

  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溃兵,如同出笼的野兽般冲入一个幸存的小村落。

  他们抢走了村民们藏在谷仓底下的最后一点口粮,将村中仅有的几个稍有姿色的妇人,当着她们丈夫和孩子的面,拖入旁边的草垛肆意凌辱。

  妇人凄厉的哭喊、男人绝望的怒吼、孩子惊恐的啼哭,与那些溃兵猖狂的淫笑声交织在一起。

  最终,随着几声刀刃入肉的闷响,一切都归于死寂。

  道士就躲在不远处的山林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依旧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而这,还是号称安定繁荣的江南之地。

  可想而知,其他地方该是何等惨况。

  他曾以为,这天下,早已沉沦,再无一方净土,再无一丝希望。

  然而,当他沿着古道,一步步踏入歙州地界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却让他那颗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泛起了一丝微澜。

  脚下的官道,不再是之前那般坑坑洼洼、泥泞难行。

  而是被新土和碎石夯实得异常平整坚固,即便承载重物的牛车驶过,也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辙印。

  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道旁竟有十几个穿着统一灰色号服的民夫,正在热火朝天地维护路面。

  他们有的在用铁锹清理边沟的淤泥,有的在用石锤砸实新铺的土层。他们并非道士想象中那种被强征而来、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徭役,反而个个精神饱满,一边干活,一边还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临近中午,远处传来“当!当!当!”的锣声,一个同样穿着号服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

  民夫们立刻欢呼一声,放下手中的工具,自觉地排好队,每人从推车的汉子手里领过一个粗陶大碗。

  道士的目光落在木桶上,一股混合着麦饭的香气,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他清楚地看到,那盛在碗里的,并非清汤寡水的稀粥,而是实打实的干饭,外加一小碗豆腐汤,汤面飘荡着几点油花儿。

  民夫们或蹲或站,端着大碗,用筷子大口大口地扒拉着饭,脸上洋溢着一种道士许久未曾见过的神情。

  道士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这番景象,蒙在黑麻布下的嘴角,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微微上扬了一下。

  “笃笃……吱呀……”

  不多时,一辆载满了山货的牛车从后方缓缓驶来,两个巨大的木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

  赶车的车夫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敦厚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

  他看到道士孤身一人坐在路边,又见他一身出家人的打扮,便热情地“吁”的一声勒停了拉车的老黄牛,粗着嗓门招呼道。

  “道长,可是要去前面的县城?这天寒地冻的,一个人走得慢,要是不嫌弃,上来坐一段吧!俺这车上还能挤个地儿!”

  道士站起身,对着车夫稽首一礼,声音平和地道:“多谢居士美意,贫道叨扰了。”

  他也不客气,将竹杖靠在车辕上,动作利落地爬上了堆满山货的牛车,在车夫旁边寻了个位置坐下。

  “驾!”

  车夫轻甩一鞭,老黄牛晃了晃脑袋,甩着尾巴,又迈开沉重的步子,继续缓缓前行。

  车夫是个健谈的人,许是独自赶路有些寂寞,很快就跟道士攀谈起来。

  “道长这是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啊?看您这打扮,是名山大观里出来的高人吧?”

  “贫道青阳,自天台山而来,云游至此,欲往歙县一行。”

  道士言简意赅地回答。

  “天台山!哎哟,那可是仙家宝地啊!”

  车夫一听,肃然起敬,“俺娘就最信道祖爷了,家里还供着三清的牌位呢!不瞒您说,道长,俺这次进城,就是去给俺娘请大夫抓药的。”

  道士闻言,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转向车夫,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

  他发现,这车夫的语气里,虽有关切和担忧,却并没有多少这个时代应有的愁苦与绝望。

  要知道,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头,家中老人一旦病倒,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而言,都无异于天塌地陷。

  医药费、汤药钱,哪一样不是沉重的负担?

  更别说乱世之中,能不能请到靠谱的大夫都是个问题。

  很多人家,老人一生病,基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准备后事了。

  道士心中好奇,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出家人的平和,却又直指人心:“令堂抱恙,居士脸上却无多少愁容,贫道有些好奇。”

  车夫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既有回想往事的辛酸,又有对当下的庆幸。

  他扬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虚虚地甩了个响儿,却没舍得落在牛身上,叹了口气道:

  “唉,道长您是有所不知啊!这要是搁在去年,那个姓陶的刺史……呸!陶雅那狗官还在的时候,别说俺老娘病了,就算家里所有人都好好的,那也是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他提起“陶雅”这个名字时,像是想起了什么深仇大恨,牙缝里都像是迸出火星子,往路边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那时候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苛捐杂税的名目,多得能写满一整张纸!什么人头税、过路税、窗户税,连家里养只下蛋的老母鸡,都他娘的要上税,叫什么‘鸡屁股税’!”

  “衙门里的那些胥吏,一个个比山里的狼还狠,每次下乡来,就跟催命的阎王一样,不塞给他们好处,他们就有一万种法子给你使绊子!今天说你家地界量错了,明天说你家房子占了官道,不把你家底榨干净不算完!”

  说到这里,车夫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愤恨:“那时候,要是俺老娘病倒,咱这家啊,就真的塌了!除了卖儿卖女,没第二条活路可选!”

  “俺隔壁村的王老三,就是因为他爹病了,没钱交税,被胥吏活活打断了腿,最后只能把刚满十岁的闺女卖给了城里的大户人家当丫鬟,造孽啊!”

  讲到这,车夫原本因生活重压而有些佝偻的腰背,竟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声音也一下子洪亮了起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脸上泛着光。

  “可如今,不一样了!道长,咱们歙州的天,晴了!”

  “如今刘刺史来了,这日子,才叫人过的日子!”

  车夫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敬与感激,仿佛在诉说一位在世神明的事迹。

  “刘刺史一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税,全都给废了!一张告示贴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从今往后,咱老百姓,就只交一样田税,多的一文钱都不要!这下子,咱心里都有底了,知道自己忙活一年能剩下多少,干活都有劲了!”

  “还有那些衙门里的狗东西!”

  车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无尽快意:“刘刺史在府衙门口设了个什么‘监察司’,还挂了一面大鼓,叫‘鸣冤鼓’!说是不管是谁,只要有冤屈,都能去敲!”

  “前阵子,我们村以前那个最横的胥吏,仗着自己是陶雅那会儿的老人,还想跟以前一样乱摊派徭役,结果被村里的后生给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