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147章

  ……

  ……

  宣州。

  前两年席卷整个宣州的田頵叛乱,让宣州本就不多的人口,再一次凋零。

  都说陶雅治下的歙州赋税繁重,实则宣州也不遑多让。

  宣州治下不足十二万户,却供养着近三万大军。

  平均四户供养一兵。

  宣城郡。

  远处的敬亭山上,绿树成荫,一层淡淡的薄雾如轻纱一般,笼罩其上,如墨如画。

  郡城四处城门洞开,一辆辆牛车满载着粮食,进入城内。

  牙城之内,周本正在接见朱思勍。

  就在昨日,朱思勍率领十几名亲卫,风风火火的从扬州赶来。

  甭管心里有多看不起朱思勍,可对方毕竟是大王的心腹,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朱思勍乃是靠着溜须拍马,投其所好上位,领军打仗未必行,可人情世故却无比娴熟。

  朱思勍满脸堆笑道:“许久不见,周刺史风采依旧。”

  “呵呵,岁月不饶人啊。”

  周本呵呵一笑,抚须道:“倒是朱副使风华正茂,又得大王重用,当真是君子豹变,辅国良臣啊!”

  华夏人说话,常常习惯将警告提醒隐藏在褒奖之中。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因为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真话,往往是不中听的。

  直抒己见,自然是好的,但前提对方是君子,若对方是小人,极有有可能因为这一句忠告,将你嫉恨上,从而报复。

  这个世上,小人终究是比君子多。

  周本这番话初听是夸赞,可却暗藏玄机。

  君子豹变,指人如斑豹之变化,蔚然成彩,然而这却只是外在的变化。

  对应的下一句,乃是大人虎变。

  大人虎变,则是由内而外的变化。

  了解这个典故,自然也就能品出周本这番话里别样的意味了。

  可惜,朱思勍只是一介武夫,字都不认识几个,哪里懂这些,只是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周刺史谬赞了,下官当不得,您才是真正的辅国良臣。”

  见状,周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又闲聊了几句后,他端起茶盏道:“大战在即,本官近期公务繁忙,朱副使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先行歇息,晚些时候本官再命人设宴,为朱副使接风洗尘。”

  既然对方是蠢笨之人,那也就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对待蠢人,尽可能的远离他,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蠢事,从而连累到自己。

  闻言,朱思勍起身道:“下官就不打扰周刺史了。”

  目送朱思勍离去,周本不禁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声高喝:“刺史,至德县急报!”

  “传!”

  周本目光一凝。

  下一刻,一名头插鸟羽的传令兵快步走进大厅,将密信奉上。

  接过之后,周本照例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问题,这才拆开细看。

  很快,他的眉头皱起。

  江州、饶州有异动,各县郡征召民夫,押送大批粮草运往江州。

  显然,江西要大规模调兵,而目标显然是宣州。

  周本当即道:“再探再报,另将此消息,快马加鞭送到陶刺史手中。”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刘贼说动了钟传,出兵宣州。

  钟传病重是没错,危全讽兄弟与彭氏叔侄等人也确实蠢蠢欲动,可钟传只要一日不死,他们便一日不敢妄动。

  眼下出兵宣州,他必须要派兵驰援边境,以防万一。

  否则后院失火,那就麻烦了。

  沉思之际,只见大厅屏风后方,走出一名中年人。

  此人文士打扮,相貌平平。

  他凑到周本身前,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周本摇摇头,皱眉道:“眼下不是时候,你转告他,这江南乃是老夫与先王,以及一众弟兄们打下来的,老夫之所以答应他,只因新王非明主,而不是要将辛苦打下来的基业,弄的四分五裂,徒做他人嫁衣!”

  “是。”

  中年文士点点头,快步离去。

  “唉!”

  周本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第168章 一帮老东西,倚老卖老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范大成在《吴郡志》中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已是南宋初年。

  历经钱家近百年的开发,外加北宋一百七十余年,彼时的杭州无疑是南方最耀眼的明珠。

  如今的杭州,虽不如二百多年后那般繁华,可也是仅次于扬州的南方第二大城。

  时值五月,杭州的天气已变得格外炎热。

  城中女子,皆换上了轻薄的襦裙。

  后世的西湖,此时的钱塘湖畔,柳树成荫,河堤之上行人如织。

  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渔船如织,偶有数艘画舫。

  这其中,有一艘画舫最为巨大,高有上下五层,飞檐拱斗,雕梁画栋,如一栋水上府邸,逸散着阵阵香风。

  画舫上挂着艳丽的彩带,随风飘扬,在钱塘湖中格外耀眼。

  湖面微风顺着洞开的窗户,吹进三楼一间船舱。

  窗边软榻之上,侧坐着一名少女。

  肤若凝脂,颜如渥丹。

  她的嘴唇微翘,且红润,在少女那白的耀眼的肌肤衬托下,彷佛抹了一层大红胭脂般。

  少女身着一袭浅绿齐胸襦裙,肩头披着一层云白薄纱帔帛,眉心用朱砂点了一朵梅花花钿,姿态慵懒,一柄苏锦合欢扇抵在光洁如玉的下巴上,一双狐狸眼眺望湖面远方。

  明明是青涩的年纪,却给人一种魅惑的气质。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阿妹,怎地不去与姊妹们顽耍?”

  说话之人,是一名双十年华的女子,女子梳着高髻?,显然已经成婚了。

  唐时女子,未出阁时常梳双丫髻或垂鬟分肖髻,而出阁嫁人之后,则会梳高髻。

  所以,很多时候只看发髻,便能知晓对方是否出阁嫁人。

  这女子与少女一样,都有着一双狐狸眼,只是前者脸型五官偏硬朗,因而显得有些怪异。

  显然,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闻言,少女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用软糯的声音说:“有些乏了,坐下歇一歇。”

  女子挨着她坐下,轻声问道:“永嘉那丫头又作弄你了?”

  “我晓得。”

  少女微微颔首。

  女子皱眉道:“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回头阿姐与她理论。”

  少女握住姐姐的手,柔声劝道:“阿姐你也别去与她理论,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钱镠女儿众多,这人一多,自然也就容易有纷争。

  尤其是女人,往往一件不经意的小事儿,就能嫉恨一辈子。

  她们二人是妾室所出,且娘亲早在几年前就病逝了,而那个永嘉虽也是妾室所生,其母却还在,并颇得钱镠宠爱。

  女子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方才听五哥说,父王给你许了一门亲事。”

  “哦。”

  听到这个消息,少女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地应了一声。

  女人终归是要嫁人的。

  作为吴王的女儿,吴越的郡主,她早已知晓自己的宿命。

  联姻!

  自己眼前的这位胞姐,便是许配给了李元宾的幼子。

  前段时日,她的一个姐姐,被许给了新来的王司马。

  据说,那位王司马比爹爹年岁还大哩。

  女子兴致却很高,继续说道:“据说阿妹的未来夫婿,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刘靖,小小年纪便是一州刺史,少年英豪,未来前途不可限量,阿妹生的这般美,也是个有福气的。”

  少女并未说话,目光再度看向窗外。

  盲婚哑嫁,并非她所愿,但又能如何呢。

  自己的宿命早已注定。

  ……

  ……

  扬州。

  自那日闹的不欢而散后,杨渥便率领麾下亲卫外出狩猎。

  而这一去,就是整整三天。

  一众官员、将领纷纷傻眼了,眼下正值用兵之际,关键时刻,大王却玩起了消息。

  这他娘的!

  第四日傍晚,一名胥吏匆匆跑进牙城对面的公廨里,高喊道:“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周隐放下笔,面色铁青的起身走。

  走出公廨,只见杨渥牵着马,站在牙城门前,徐温等人先一步迎了上去。

  这次就连徐温都看不去了,苦口婆心地劝诫道:“大王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岂可只带百余随从,而外出三四日之久,置吾等与治下百姓于何地?若有个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

  张颢叹气道:“大王乃江南之主,往后切不可如此顽劣。”

  其他一众官员、将领也纷纷劝诫。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责怪,杨渥只觉无比烦躁,心头火起,脱口道:“你等若觉得我顽劣,不堪大用,那便杀了我,自己去当节度使!”

  此话一出,街道为之一静,鸦雀无声。

  所有人皆神色大变,骇然地望向杨渥。

  此刻,饶是徐温都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大王这是要掀桌子?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