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121章

  沿着官道走了五里地,前方出现一座城池。

  作为歙州之门户,绩溪与其他县城不同,平素只开一个城门,并在通往杭州的两条古道上,还分别设有军寨。

  一旦发现有敌军,便会燃起烽火,通知绩溪县的守军。

  随着距离县城越来越近,庄三儿压低声音道:“汪兄,靠你了!”

  “我尽力而为。”

  汪同苦笑一声。

  庄三儿一字一句道:“不是尽力而为,是一定要成!”

  “好!”

  汪同深吸了口气,面上顿时换了一副表情。

  城楼之上的守军,远远便看到了他们,数架车弩拉弓上弦,遥遥对准他们,原本敞开的城门,也关闭了一扇,一旦发现不对劲,会立即关闭另一扇,并放下门后千斤闸。

  这还是看到他们穿的是歙县守军的衣裳,否则城门老早就彻底关闭了。

  “甚么人?”

  临近城墙百步,城楼之上传来一声暴喝。

  汪同打马上前,仰头高喊道:“吾乃郡城西城营都尉汪同,胡都尉何在?”

  “汪都尉?”

  城楼上的校尉瞪大眼睛,待看清汪同后,赶忙回道:“汪都尉稍待,骠下这就去请都尉。”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圆领袍衫,头戴幞头的男子出现在城墙上。

  此人,正是绩溪守将胡友臣。

  胡友臣探头朝下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汪同身上,拱了拱手,疑惑道:“汪都尉不在郡城当差,因何来此?”

  汪同朗声道:“本官接到刺史密令,越国大将顾全武派遣一支奇兵,翻山越岭,打算奇袭绩溪,企图截断大军后路,因而命本官率西城营兵马驰援,确保绩溪万无一失。”

  “甚么?”

  胡友臣心头一惊。

  顾全武竟然派兵奇袭绩溪。

  不得不说,刘靖这个谎言编的合情合理。

  眼下陶雅率大军撤退,顾全武派兵奇袭绩溪,截断大军后路,完全有可能发生。

  若真被顾全武得手,那陶雅就将腹背受敌,甚至一个不慎,就会丢掉歙州。

  而歙县守军本就不多,还得留下大部分兵力驻守郡城,派遣三百人驰援,也很合理。

  一时间,胡友臣没有发现丝毫漏洞。

  见状,汪同心下大定,催促道:“还请胡都尉打开城门,让我等入城。”

  不过胡友臣素有急智,他忽地想到,既然刺史传回密令,没理由绕过绩溪,于情于理都应该率先通知他这个绩溪守将才对。

  念及此处,胡友臣问道:“刺史密令何在?”

  汪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瞄了眼身旁的庄三儿。

  庄三儿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心理素质过硬,一动不动。

  一旦他这会儿露出破绽,定会被城楼上的胡友臣察觉。

  就在胡友臣起疑之时,汪同脑中灵光一闪,拍了拍心口位置,高声道:“密令在此,待入城卸甲之后,交予胡都尉查验!”

  若非场合不对,庄三儿此刻绝对会拍手叫好。

  卸甲这个借口,当真是妙啊。

  很多人不知道,卸甲比着甲要麻烦许多。

  尤其是光要铠这种重铠。

  而且,甲胄不是说脱就能脱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听过一种病,叫做:卸甲风!

  一般而言,铠甲里头会穿一层厚厚的内衬,一来是可以抵消一部分钝器造成的伤害,二来则是保护身体不被铁甲磨破。

  里头是厚实的内衬,外头裹着几十斤的重甲,冬日还好,可若是夏季,简直如同一个火炉。

  闷了一天的情况下,骤然脱下铠甲,血管突然收缩,轻则会感染风疾,重则血管爆裂,导致脑梗。

  历史上,许多将领都有巅疾,也就是头痛。

  皆是领兵打仗时,落下的病根。

  这就和天气极其炎热时,被晒了大半天的人,突然跳进清凉的河水中是一个道理。

  所以,古时卸甲往往是卸一件,歇一会儿,让身体适应后,再卸下一件,一点点慢慢来。

  眼下虽还是春季,可随着步入四月,天气已经变得炎热。

  顶着烈日行军了大半天,光要甲下的温度早已突破四十度。

  汪同说要进城卸甲,挑不出一丝毛病。

  见他神色如常,胡友臣打消了心头疑虑,吩咐道:“开城门!”

  下一刻,关闭的半扇城门从内打开,守在城洞里的士兵,也纷纷让开一条道。

  “入城!”

  汪同暗自松了口气,大手一挥,旋即率先驾马朝城门而去。

第140章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三百人鱼贯而入。

  进了城后,汪同几人翻身下马。

  胡友臣下了城楼,迎面走来,口中问道:“刺史可还有旁的吩咐?”

  汪同满口胡诌道:“刺史命本官从旁协助,守城之事以胡都尉为主,只需守住十日,刺史便会率大军赶回,届时越兵自会退去。”

  胡友臣点点头,又问:“越兵人数几何?”

  “约莫三千,皆是精锐!”

  奇袭之下,三千精锐足以迅速拿下绩溪县,不过守军一方有了准备后,那就不一样了。

  攻城战,守军有准备和没准备,完全是两回事。

  当年刘裕北伐,在大砚山与南燕骑兵大战,眼见战事焦灼,僵持不下,便派遣了一支三千人的精锐,趁着临朐空虚,一举将其夺下,南燕士兵得知后士气大跌,因而溃败。

  须知,临朐乃是南燕重镇,是大砚山之门户,正常情况下,别说三千,三万人耗时数月都不一定能打下来。

  类似这样的案例,数不胜数。

  胡友臣神色轻松道:“有了汪都尉驰援,坚守十日完全不成问题。”

  此时,一旁的庄三儿使了个眼色。

  见状,汪同心下紧张,面上故作神秘道:“对了,最近出了一件大事,胡都尉可曾知晓?”

  “甚么事?”

  胡友臣果然上钩了,面露好奇之色。

  汪同左右看了看,朝他招招手。

  这番举动,让胡友臣心下更加好奇了,迈步走上前。

  与此同时,庄三儿悄悄打了个手势,不动声色地朝着胡友臣的亲卫靠近了几步。

  待到胡友臣侧着身子附耳上前,汪同忽然暴起。

  锵!

  一阵轻吟,寒光乍现。

  横刀划过一道弧线,鲜血飞溅。

  胡友臣猛然瞪大眼睛,下意识的捂住脖子,满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汪同。

  “动手!”

  庄三儿大喝一声,抽出腰间骨朵,猛地朝胡友臣一名亲卫的脑袋砸去。

  胡友臣没有穿盔甲,可他的亲卫却是披甲,想要一击必杀,骨朵比横刀好用无数倍。

  砰的一声闷响,那亲卫头盔顿时凹陷,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淌。

  那亲卫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便软软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杀!”

  三百名士兵齐齐动手,转眼间就将城洞里的守军解决。

  轰!

  城门轰然被关上,风字营的士兵安排计划,从城洞两侧的甬道冲向城墙。

  一时间,喊杀声四起,在县城上空回荡。

  绩溪县的守军本就不多,此处城墙上值差的守军,更是只有百余。

  南城的喊杀声顿时让县城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牙城之中的数百守军,心下惊骇。

  他们不知是何人杀进城,也不知对方兵力几何。

  “快,突围出城!”

  一名校尉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当即下令突围。

  城已破,且不知敌军几何,继续抵抗没有意义,突围之后,尽快将消息传给刺史以及歙县才是当务之急。

  决定之后,校尉立即率领五百余守军出了牙城,直奔北城而去。

  一路上,除开四散奔逃的百姓之外,并未遇到敌军。

  升起千斤闸,打开城门,五百余人迅速冲出城,消失不见。

  此时,南城城墙上喊杀声渐渐平息,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具尸体。

  剩余的守军则丢掉兵器,跪地受降。

  余丰年一路小跑而来,禀报道:“都尉,守军从北城突围了!”

  庄三儿点点头,并不意外,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们兵力太少,能拿下绩溪县已经着实不易,对于城内守军突围,一点办法都没有。

  庄三儿喊道:“牛尾儿!”

  “骠下在!”

  牛尾儿从人群中钻出,抱拳应道。

  庄三儿迅速下令道:“领你麾下两队,把守北城城墙。余丰年,你快马加鞭,将消息传回歙县。”

  “得令!”

  两人齐齐应道。

  交代了一应事宜后,庄三儿拍了拍汪同的肩膀,笑道:“此事办的漂亮,俺会向监镇替你请功!”

  “多谢都尉。”

  汪同挤出一抹笑容。

  带着敌军诈开绩溪县城门,并亲手宰了胡友臣,他是彻底没法回头了。

  若是陶雅赶跑了这些人,夺回歙县,他也免不了一死。

  也就是说,如今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此刻,汪同比任何人都希望刘靖能挡住陶雅。

  念及此处,他神色焦急道:“庄都尉,陶雅大军再有十来日便可抵达,咱们这点人手,根本挡不住。应强征城中青壮入伍,再请监镇派兵驰援。”

  庄三儿轻笑道:“你放心,援兵会有的,至于强征青壮之事,便交予你来办。”

  闻言,汪同却并未露出笑颜,依旧紧绷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