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时受北方与西域的文化影响,胡旋舞成了酒宴之上的主流,不过仅限于北方,江南的文人雅士,更多的还是跳鹤舞。
一曲终了,五人大汗淋漓的坐回各自位置。
一名中年文士赞道:“别驾舞姿高雅,颇有曹子建昔年的风采。”
“你呀,总说这些奉承话,曹子建何等风姿,吾不过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罢了。”
鲁郃摆摆手,语气嗔怪。
可脸上却挂着笑,显然对中年文士的奉承,心中极其受用。
古人同样追星,甚至百年前,歙县还有个追星把自己追到千古留名的。
须知,华夏历史上下五千余年,史书浩如烟海,能在史书之上留名之人,寥寥无几。
比如寻阳长公主杨妙言,史书根本没有记载,若非后世挖出墓葬,通过墓志铭了解,后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号人。
连杨行密唯一的女儿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些个刺史、别驾、六曹参军了。
作为歙州别驾,鲁郃的偶像就是曹子建。
生活中处处效仿,每逢宴饮起舞之时,都会念曹子建的《箜篌引》。
以至于麾下幕客,时常将其比作曹子建,以此来拍马屁。
偏偏鲁郃就吃这一套,因而时常摆酒设宴。
另一名幕客趁机说道:“别驾近日可有新作?”
鲁郃被搔到痒处,面上却故作姿态道:“前阵子登山踏青,心有所感,倒是有一首五言,不过游戏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那幕客赶忙劝道:“别驾何必谦虚,有此佳作,理当让吾等瞻仰品鉴,何须藏着掖着,非君子所为。”
“你们呀,罢了。”
鲁郃摆摆手,勉为其难地念道:“东风拂柳线,新绿上林端。初莺争暖树,野径没幽兰。携酒临清涧,振衣陟崇峦。仰观浮云逝,俯惜落英残。骋目情何极,怀忧若转丸。荣华终摇落,谁为驻金鞍。”
这首诗根本谈不上佳作,字里行间都在模仿建安文学慷慨任气的风格,却徒有其表,不见其神,过于刻意了。
然而,酒宴上的四名幕客,却纷纷闭目,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
片刻后,先前问鲁郃可有诗作的幕客率先开口,抚掌道:“妙,妙啊,前半阙描绘暖春景象,下半阙暗含忧思,立意悠远,令人回味无穷。”
见他拔了头筹,其他三人也不甘落后,纷纷开口。
“不错,尤其是结尾处的‘荣华摇落’乃是画龙点睛之笔。”
“吾却觉得……”
不得不说,这些幕客水平着实不错,一个个引经据典,让人信服。
文学这东西,本身就是很主观的。
有些人就喜欢‘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的豪迈悲壮,有些人则喜欢‘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洒脱浪漫。
就在鲁郃享受麾下幕客们的吹捧之时,一声高亢刺耳的奏报声,在院外响起。
“报!”
“禀别驾,贼人攻城!”
啊?
听到传令兵的禀报,前厅中的五人纷纷一愣。
自打景福元年,杨行密夺取歙州,任陶雅为歙州刺史后,歙州已承平十三年。
十三年无战事,这在乱世之中,是极其难得的。
这也是为何,歙州赋税如此沉重,治下百姓却咬牙坚持,没有选择反抗的原因。
因为哪怕赋税再繁重,好歹不打仗,只要安定,怎么着都能活下去。
宁做太平犬,不当乱世人呐!
整整十三年没有战事,也让歙州上下官员将领心生懈怠。
待回过神后,鲁郃神色紧张地问:“贼人将领是谁,兵卒几何?”
传令兵答道:“将领不知,许是吴越军,兵卒约莫两千。”
听到两千余人,鲁郃先是暗自松了口气,旋即又不可置信道:“两千?”
传令兵如实答道:“西城汪都尉登楼观贼人火把,使点兵术得之。”
点兵术,是古时将校必备的技能之一。
俗话说,人上一千,彻地连天;人上一万,无边无沿。
千万别觉得一千人很少,扎堆站一起的时候,黑压压的一片极其唬人。
而人的眼睛是会欺骗自己的,仅凭短时间的目测,很容易对敌军人数预估造成极大的偏移。
因而,便诞生了点兵术。
所谓点兵术,是一个口诀,亦是一个公式,只需套用公式,便能大致得出敌军人数。
一时间,四名幕客面露怪异之色。
鲁郃更是失笑道:“哪来的夯货?”
不是夯货,又怎会只率不到两千人,就敢来攻打歙县郡城。
当年田頵统兵三万,足足打了一年半,都打不下歙县,两千人就想打歙县,岂不是夯货?
“哈哈哈哈。”
这句话,引得幕客们放声大笑。
鲁郃觉得荒谬,摆摆手:“这等小事,何须上报,让西城守军自行退敌,去休。”
第128章 可为基业
半个时辰前。
歙县西边,练江河畔。
歙州易守难攻,歙县更是如此,只因歙县的地理位置太过得天独厚。
歙州本身就在群山环绕之间,而治所歙县一面依山,三面临水。
东倚问政山,宽厚的山脊犹如一道城墙,形成天然的屏障,南、北、西三面则有练江环绕,形成天然的护城河。
这也不难怪田頵率三万余大军,面对裴枢一介书生,愣是打了一年半都打不下来。
黑夜下,一千余士兵分成三营,列成整齐的军阵。
经过整整一日天的休整,士兵们皆精神饱满。
地面之上,摆放着二十余架简陋的云梯。
庄三儿远眺对岸的城池,感慨道:“歙县果真得天独厚,易守难攻,若得此地,可为基业!”
“监镇奔袭歙州,当真是神来之笔。”
一旁的季仲语气中满是敬佩。
这一手棋着实妙,趁着陶雅倾巢出动,驰援睦州之际,借王茂章南下遮掩,星夜兼程,奔袭歙州。
别看如今是乱世,可各方势力经过二三十年的混战,已经趋于稳定。
再也不是黄巢起义之初,随便聚众百余,占领一城,就能自号刺史,割据一方的时候了。
当今天下虽乱,可那也是少数人的舞台。
中原朱温,河东李克用,江南杨行密,两浙钱镠,江西钟传,湖南马殷,蜀中王建,闽南王审知……两只手都能数的清楚。
普通人想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刘靖一介监镇,若是留在江南,可能到死还是监镇。
即便跟随王茂章南下,凭着王家的关系,顶天了也就能混个一州之地的别驾。
可一旦拿下歙州,那便是鱼跃龙门,坐拥一州之地。
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却被刘靖精准的抓住了。
正因如此,季仲心中才无比敬佩。
刘靖缓缓转过身,借着朦胧的月光,扫视了一圈身前士兵,开口道:“我是从山东逃难而来,而你们,有人是溃兵,有人是逃户,有人是匪寇,说句不好听的,咱们都是丧家之犬。我们没有家,只能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讨饭吃。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过,你们想过吗?”
这番话,说到了士兵的心坎里。
家,对于华夏人而言,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意义。
“而眼下,机会来了!”
刘靖语调陡然变高,指着练江对岸的郡城,掷地有声道:“只要拿下了歙县,咱们往后就有家了。我在此保证,只要拿下歙县,凡今夜参战之人,赏钱五十贯,军功另算!”
嘶!
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五十贯,即便是在铜钱贬值,物价疯涨的如今,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足够买一头耕牛,置办一套家当,娶一个俊俏的婆娘。
况且,五十贯只是赏钱,军功另算。
一千四百余人,每人五十贯,就是六万多贯。
这是一笔巨款,但与歙县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拿不下歙县,刘靖之前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一番晓之以情,诱之以利,双管齐下的战前动员,成功调动了士兵们的士气。
刘靖大手一挥:“渡河,攻城!”
下一刻,数百根火把,接连被点燃,一团团橘黄色的火光在黑夜中亮起。
练江是新安江的支流,又被称为徽溪、西溪,或练溪。
一般而言,带个溪字的河,都不会太深。
练江也是如此,刘靖挑选的地方,乃是浅滩区,据余丰年传回的情报,夏季雨水充沛时,水深能达到两丈,但冬日枯水期时水深只有两尺,寻常春日之时,水深也就五尺左右。
五尺,堪堪到刘靖的胸口,可以踩着河床直接渡河。
不过马就没办法过河了,连同紫锥在内的四五十匹战马,早早被安置在密林之中,安排了十余名辅兵看守照料。
深夜,河水还是很凉。
刘靖一马当先,踏入河水之中。
这练江水不深,宽倒是挺宽,足有十余丈。
士兵们紧随其后,皮甲铁甲可以直接下水,纸甲就不行了,因而穿着纸甲的士兵先将纸甲解下,举过头顶,涉水渡河。
纸甲不怕水泡,可问题是泡水之后,重量会激增几十斤,影响攻城。
……
西城城墙之上。
汪前身着皮甲,怀抱长枪,靠在城垛边打着盹。
今夜有些闷热,不过徐徐晚风,带来的清凉,吹得人昏昏欲睡。
自打入了行伍,他便练就了站着睡觉的本事。
歙州承平太久了,十三年无战事,让所有人都心生懈怠。
似汪前这样的士兵,不在少数。
百夫长见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校尉……
他娘的校尉早就在城楼里睡下了,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开始做梦了。
这时,膀胱一阵涨意,让汪前缓缓睁开眼。
打了个哈欠,他左右望了望,见上官不在,便径直撩起裙甲,解开裤袋,踮起脚尖,对准城垛往下尿。
淅淅沥沥的水珠,顺着城楼飞流直下。
“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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