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马残唐 第101章

  隋末那种群雄混战,英雄辈出的年代,罗艺三千骑兵,就敢自封幽州王。

  李克用靠着五千沙陀骑兵,便能与朱温分庭抗礼。

  庄三儿麾下二十余匹战马,就足以让刘靖垂涎欲滴,使用各种手段拉拢。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渤海高家,加上范、卢、崔等大族世家,高欢能不崛起才是见鬼了。

  季仲点头道:“既如此,明日某便召集他们前来。”

  刘靖心情大好,端起酒杯:“来,走一个。”

  他心里清楚,季仲的作用还远不止这些,一些隐形的帮助,时机未到,所以暂时没有显现出来。

  毕竟,季仲背后站着的,是崔家这一百余年来精心布局经营的成果。

  虽说只有极小一部分,也足以让如今的刘靖实力大增了。

  男人么,吃点软饭很正常。

  酒过三巡,刘靖正色道:“在场的诸位都是自家兄弟,趁着这个机会,我也给大家交个底。我乃汉室宗亲,心怀大志,今逢乱世,不甘久居人下,碌碌无为。今日我等能相聚一堂,既是缘分,亦是志趣相投,志同道合。”

  甭管这会儿距离两汉过了多少年,汉室宗亲这个金字招牌,他就是好用。

  据史料记载,自两汉至唐末,这七百余年间,打着金刀之谶造反起事的刘姓之人,足足有一百三十九人。

  北魏永平二年,泾州沙门刘慧汪聚众反;永平三年,秦州沙门刘光秀谋反;延昌三年,幽州沙门刘僧绍聚众反;延昌四年,冀州沙门法庆聚众反;熙平元年,月光童子刘景晖谋反;孝昌元年,稽胡领袖刘蠡升在云阳谷称天子,改元神嘉……

  从永平二年,到孝昌元年这短短十六年中,就有六起刘姓造反。

  这还是北魏,没算南边。

  因为南边的更多,关键有人还真成功了,那便是宋武帝刘裕。

  这一百三十九起,皆有史料记载,算上没记载的小打小闹,至少有三四百起之多。

  以至于到了唐朝,刘姓之人依旧还在前赴后继的造反,企图光复大汉。

  贞观三年的刘恭、贞观十九年的刘道安、贞观二十年的刘绍、开元十三年的刘定高、开元二十三年的刘普会、开元二十四年……

  杨贵妃的哥哥杨钊,因名字里的钊字,暗含卯金刀之意,被迫改名杨国忠。

  要知道,那会儿可是开元年间,大唐最鼎盛的时期,是上下五千年唯一一个真正的盛世。

  即便如此,李老四都还防着金刀之谶,可见老刘家的影响力。

  季仲早就知道了,所以神色如常,但是庄三儿等人却还是头一回儿听刘靖自报家门,一时间,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刘靖顿了顿,继续说道:“眼下有一劫,但对我等而言,亦是一次难得的机遇。若能闯过,那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在此之际,我最后问一遍,诸位兄弟可愿跟着我闯一遭,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不愿,我也不会为难,大家相识一场,好聚好散,我会奉上一份钱财,往后各走一方。”

  “若是愿,那便饮了这杯酒,往后同甘共苦,卿不负我,我亦不负卿!”

  “监镇何须问俺,俺自跟着监镇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庄三儿第一个表态,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松、狗子等魏博牙兵同样没有丝毫犹豫,他们早早便下定决心跟随刘靖。

  季仲此刻心潮澎湃,这才是他追求的生活,只见他二话不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将酒盏重重拍在桌上。

  见他们相继表态,刘靖目光落在吴鹤年与张贺身上。

  吴鹤年把玩着酒盏,面带笑意道:“监镇,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俸禄是否该提一提?”

  “那是自然!”

  刘靖哈哈一笑,将早已准备的布包放在矮桌之上。

  使了个眼色,李松当即会意,伸手解开包裹,显露出里面的金银叶子。

  刘靖招呼道:“愿意留下的弟兄,一人抓一把,就当做是安家费了。”

  “监镇大气!”

  庄三儿笑着翘起大拇指,旋即伸手抓了一把。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监镇诚不欺我。”张贺一仰脖,饮干杯中酒后,也伸出手探向金银叶子。

  你一把我一把,价值近千贯的金银叶子,很快便被众人分完。

  喝了酒,拿了钱,也都表明了态度,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只见张贺神色凝重地问道:“监镇方才所言劫难,不知是何?”

  刘靖不急不缓地答道:“我与王家亲厚,你们应当清楚,杨渥与王茂章素有仇怨,短期之内便会对王茂章出手,我自然会受到牵连。”

  闻言,吴鹤年思忖道:“王茂章为人忠厚,却非迂腐之人,杨渥若逼迫过甚,王茂章定不会坐以待毙,举兵起事已成定局。监镇打算追随王茂章起事?”

  刘靖摇摇头,一字一句道:“先前说了,我不甘居于人下。”

  张贺疑惑道:“监镇的意思是?”

  他们虽打定主意跟随刘靖,可心里也清楚,眼下刘靖还很弱小,即便算上季仲召集的人手,麾下士兵也不足千人。

  千人,不算少,可与杨渥相比,宛如皓月与萤火。

  须知前两年安仁义与田頵起事,占据宣州与润州之地,麾下将士足有三万,即便如此,到头来还是被剿灭。

  他们又能掀起什么水花呢。

  刘靖不答反问:“王茂章麾下士兵万余,他若起事,你们觉得会如何?”

  季仲率先答道:“润州距离扬州太近,位于江南腹地,根本守不住,一旦四面合围,破城是迟早的事儿。某以为,王茂章想活命,唯有投奔钱镠这一条生路。”

  吴鹤年点点头,附和道:“不错,钱镠如今正在率兵攻打睦州,与陶雅交战正酣。正值用人之际,若得王茂章,必定会重用。既能竖起千金买马骨的大旗,又能得一员猛将。”

  “季兄与吴兄所言极是,北上之路艰难险阻,反而南下更为容易。”张贺说道。

  刘靖微微一笑:“你们说的,也是我心中所想。王茂章一旦南下,那么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监镇计将安出?”

  吴鹤年忙问道。

  季仲、庄三儿等人也纷纷看向刘靖,目光中透着探寻之色。

第119章 三战之地

  刘靖大喝一声:“取舆图来!”

  李松当即跳下罗汉床,连鞋子也顾不得穿,小跑着进了书房。

  很快,他便又回来,将一张舆图展开摊在矮桌之上。

  这份舆图,并非是公廨中自带的。

  因为丹徒镇的公廨里,只有丹徒周边二十里的舆图。

  眼下这份是刘靖找王冲讨要了一部分润州等地舆图,又花钱请人在多地绘制,最终整合而成。

  整份舆图包含整个江南,以及小部分两浙、江西等地山川河流,郡城县镇。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自然无比简陋。

  但方才这会儿,已经完全够用了。

  刘靖手指点在润州城中,朗声道:“诸位请看,润州位于江南腹地,王茂章若是南下,最佳路线便是横穿常州,入湖州进入两浙地界,此路只有不足二百里,急行军的话,最多只需两三日便可抵达。如此短的时间,杨渥即便想派兵阻拦,只怕都来不及。”

  不足两百里的路程,放在后世,开车也就两三个小时的事情。

  但在这个时代,万人大军,即便舍弃粮草辎重,全速急行军,也至少需要两三日的时间。

  若是携带大批粮草辎重,以及民夫等随军人员,这个时间会翻个两三倍。

  吴鹤年皱起眉头:“监镇是想趁此机会北上?可朱温已成气候,中原之地被经营的固若金汤,想占据一地,简直难如登天,即便暂时投奔朱温,也得不到重用。”

  季仲等人也是眉头紧锁,实在想不明白他的意图。

  北上根本别想,目前来看的最优选,是仗着与王家亲厚的关系,一齐南下投奔钱镠,再谋大事。

  唯有庄三儿提前知晓,显得老神在在。

  刘靖也不卖关子了,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滑动,在众人注视下,最终停在一处地方。

  歙州!

  “歙……歙州?”

  张贺一愣,满脸不可思议。

  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自家监镇的胆子这么大,竟然敢抄陶雅的老巢!

  “不错!”

  刘靖点点头,正色道:“陶雅率兵驰援睦州,歙州必然守备空虚,王茂章起兵南下,便如黑夜中的火把,届时将会吸引整个江南上下所有人的目光。而我们便可趁此机会,夺取歙州!”

  “歙州北有黄山,南有天目山,东有白稷山,西有五龙山,群山环绕,易守难攻。当年歙州刺史裴枢不过一书生耳,麾下兵卒更是只有五千,便能顶住杨行密数年猛攻,使其不得寸进分毫,最终还是杨行密发誓不动歙州百姓,裴枢才放弃抵抗,由此可见歙州之险要。”

  “并且,歙州乃是江南最富庶之地,只要占据歙州,募集流散,不消数年,我们便有了与天下群雄争锋的资本!”

  彼时江南最富庶之地不是扬州,也不是杭州,更不是金陵,而是歙州。

  其诞生的徽商,自东晋一直强盛到后世,甚至在明清之时,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商帮。

  季仲皱眉道:“可王茂章若南下,正在睦州与钱镠交战的陶雅担心腹背受敌,大概率会率兵退守歙州。”

  他的分析很对,但凡陶雅不是蠢猪,得知王茂章起兵南下后,绝对会退守歙州。

  因为没人敢赌。

  如果王茂章不去湖州,而是横穿宣州,截断陶雅的后路,两面夹击之下,陶雅必败无疑。

  到了那个时候,可就不仅仅只是一个睦州了,连宣州、歙州都有可能失守,落入钱镠手中。

  这样的结果,是陶雅无法承受的。

  他不敢赌,不得不退。

  刘靖点点头:“你说的不错,陶雅一定会退守歙州。所以,我们一定要快,抢在陶雅退回歙州之前,攻占歙县。正所谓兵贵神速,陶雅麾下大军行进缓慢,从睦州退回歙州,最快也需十日!”

  “十日之内,自丹徒出发,攻占歙县!”

  这个时候,刘靖的精兵策略,开始显现出重要作用。

  他完全可以舍弃不必要的民夫,只携带几天干粮,一路翻山越岭,赶在陶雅回防之前,攻占歙州。

  至于千余人不到的兵力,能否攻下歙县,刘靖也不知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这世上哪有十成十的事情,不拼一把,如何能知晓成与不成?

  “嘶!”

  一时间,前厅之中响起一连串吸气声。

  不得不说,刘靖的计划太疯狂了,率领不到千人,翻山越岭奔袭数百里,抢占陶雅的老巢。

  可偏偏,又让人觉得合理。

  一旦成了,刘靖便能从一个小小的监镇,一跃成为割据一方的节度使。

  歙州很富庶,非常之富庶,称之为江南之最,也丝毫不为过。

  杨行密之所以能迅速在江南站稳脚跟,跟歙州的输血不无关系。

  很多人会疑惑,歙州如此富庶,为何名声不显?

  即便到了宋时,一提起江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扬州,其次是苏杭。

  那是因为,歙州的赋税之重,是天下之最。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因为陶雅。

  唐时试行的乃是两税法,陶雅被杨行密任命为歙州刺史后,除开两税法之外,还增添了多种赋税,比如盐钱、脚钱、曲钱等。

  歙州百姓买盐与酒,要额外缴纳一笔盐钱与酒钱。

  此外,每贯钱赋税要交五十文以备起解发送至广陵,称之为脚钱。

  这三项赋税,合称三色杂钱。

  你以为这就结束?

  这仅仅只是开始。

  安仁义田頵叛乱后,因陶雅与田頵关系密切,杨行密猜疑之下,便将陶雅召到广陵软禁。

  陶雅使了大笔钱财,买通杨行密侍从,为其说情,这才被重新放回歙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