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明面色沉重:“已到了杀人放火的境地,这是要置阿砚于死地了。”
其他人均是沉着脸。
他们往常读的都是圣贤书,讲的是礼义,哪里能料到会遇到这等事。
“都来京城了,高家竟然也不肯放过你,实在太嚣张!”
鲁策愤愤不平。
周既白紧皱眉头:“若高家想动手,在平兴县时就如此干了,何必在京城动手。”
平兴县乃是高家的老巢,做什么事都方便,反倒是来了京城,处处受掣肘,他们何必舍近求远。
鲁策有些懵:“不是高家?阿砚还得罪了谁?”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砚身上。
此时的陈砚靠坐在一张藤条椅上,手紧紧抓着两边把手,目光直直看着地面。
来这个世界十四年,虽一直危机重重,然从来没一次像今日这般凶险。
若不是陈老虎,此刻的他已经成了一具死尸。
撑到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他腿已经发软,救火时他就一直瘫坐在这把藤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直直看着烧塌了的屋子,良久方才开口:“从今往后,我们断了往来,你们再寻住处吧。”
“我们是同窗,在你危难时离去,岂不是背信弃义?我等何至于当那小人!”
鲁策怒喝道。
李景明也是满脸怒容:“以你如今的处境,唯有我们能信任,将我等赶走了,下次再遇到这等凶险时候,谁帮你搬救兵?”
昨晚听到陈砚呼救时,他们还在屋子里睡觉,匆匆爬起来本要开门,又听陈砚让他们找去搬救兵,他们就知道外头凶险。
好在陈老虎拿着弓箭挡在他们前面,让他们能逃出去搬救兵。
为了防止被抓回来,他们翻墙出去后就四散开来,从不同方向逃。
只要有一人能搬来救兵,其他人就能获救。
那些黑衣人的目标在陈砚身上,知道打草惊蛇后更想尽快将人杀死,并未追赶他们,他们这才能逃出去。
若不是救兵及时赶来,即便有陈老虎护着,陈砚怕是也撑不住。
有他们在就已经如此凶险,要是他们都离开,只余陈砚一人,昨晚就是必死之局。
正因此,李景明只觉陈砚在犯蠢。
能压他李景明一头的,怎么能是个傻子?
与两人相反,徐彰冷静道:“今日我就搬走,你自己小心。”
鲁策和李景明齐齐扭头看向徐彰,眼底尽是不敢置信。
徐彰却是沉静地看向两人:“如今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若阿砚真有个好歹,我们活下去了还能给他伸冤。”
陈砚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有冤我会自己申,不用劳烦你。”
“我这是以防万一。”
“没有万一,我还没活够。”
陈砚断然拒绝。
徐彰颇为遗憾:“那也行。”
跟徐彰这般唇枪舌剑一番,陈砚倒是来了些精神,终于站起身,走到李景明和鲁策二人跟前,拍拍他们的胳膊,道:“此次危机,你们就算留下来也于事无补,反而会因此牵连你们,何必做这等无用之事。”
鲁策急了:“怎么能是无用之事?我们可以帮你。”
“你们帮不了我。”
陈砚盯着鲁策,声音平静得让人胆寒:“我怕是卷入此次科举作弊大案里了。”
鲁策惊得结巴起来:“怎……怎么会……”
科举舞弊案可是牵扯了两位阁老与无数官员,陈砚只是一个小小的举人,若牵扯其中,哪里还有脱身的可能?
李景明脸色也是变了几变,终于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难不成此次对你动手的是……”
话说到一半,他舌头有些不听使唤,剩下的话竟说不出口。
耳边响起一阵“咕噜”声,李景明下意识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鲁策瞪大双眼,脸上尽是惶恐。
显然是被吓到了。
陈砚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朝三人拱手道:“你们苦读多年,为的是登科入仕,而不是受我牵连前途尽毁。此次我若能闯过去,往后我们可在官场守望相助;若我闯不过去,我陈氏一族还需仰望各位的照拂。”
李景明只觉得眼前发黑。
从前朝起,凡是涉及科举舞弊大案者,便是保全性命也是前途尽毁,怎么闯,往哪儿闯?
何况此次牵扯两位阁老,陈砚不过一个小小的举人,有何自保之力?
此话不过陈砚安慰他们罢了。
“你肯定能闯过去!我早就知道你乃是大气运之人,必能成就大事,不会轻易就倒下。”
鲁策一改脸上惶恐,变得盲目而坚定。
李景明恨不能将鲁策的嘴封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总想着这么些个虚无缥缈的。
不成想,陈砚竟还点了头,一本正经道:“英雄所见略同。”
李景明心中涌起无限悲凉,一向成竹在胸的解元郎陈砚,如今既也将希望寄托在那等虚无缥缈之事上,怕也是找一份寄托。
若是以往,李景明必定会戳穿,并嗤之以鼻。
可此刻,他默默闭嘴,只是悲切地看向眼前的少年郎。
陈砚对他们拱手,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已不能与你们一同走康庄大道,惟愿诸君此去提衡霄汉上鹏抟鲲运更论程!”
第139章 绝境
三人当日就搬走了。
因是来京中赶考,行李多是书,收拾起来极容易。
陈砚一直将他们送到巷子口,互相拱手道别,便静静看着三人背影离去。
此一别,往后就极难再有此前那般同吃同住的时候。
往后他与他们的境遇就大不相同了。
三人频频回头,均是面露不忍,陈砚始终站立如松,含笑挥手。
待到三人的背影彻底不见,陈砚才转头对身后的周既白道:“你也该跟他们一同走。”
周既白摇摇头,颇为理直气壮道:“我跟他们不一样,你得罪的人也不会放过我。”
他们虽为异姓,实际已是亲如兄弟,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体。
他们俩走的路才是一样的。
陈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乃是真正的神童。”
周既白便颇为惭愧:“我与阿砚相差甚远。”
陈砚却正色道:“莫要妄自菲薄,你的领悟力比我只强不弱。”
他活了两世才懂得的道理,周既白小小年纪就能悟透,实在是天资过人。
周既白一顿,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连着翻了好几页,指着一行字道:“此乃阿砚教导有方,我等方才有所进益。”
陈砚“嘶”一声:“这话有些耳熟。”
周既白抬起头,极其认真道:“府台大人在船上夸你时,你就是这般答复的,我观府台大人颇为欣喜,就记下了。”
陈砚:“……”
倒也不必记得这般详细,他实在不想一次次面对自己阿谀奉承时的丑陋嘴脸。
今日的午饭除了陈砚和周既白外,就只有陈老虎和杨夫子,饭桌上比往常冷清许多。
不过杨夫子依旧做了满满一桌菜。
四人吃饭时极安静,待到三人吃饱放下碗筷,陈老虎才将所剩的菜尽数倒入自己碗里,将剩饭剩菜一扫而空。
陈砚今日方才怀疑陈老虎往常都没吃饱。
以前杨夫子也是做这么一桌菜,陈老虎也是等六人吃完后将剩饭剩菜扫光,今日少三个人吃饭,所剩饭菜自是更多,陈老虎依旧能扫光。
不过每每问陈老虎是否吃饱,陈老虎都说吃饱了。
如此一来,陈砚就只能感慨陈老虎的饭量深不可测。
往常饭后,大家轮流洗碗,今日吃完,杨夫子却让准备起身洗碗的周既白坐下,目光落在陈砚脸上,问道:“报官吗?”
若报官,不知究竟会得罪何等庞然大物。
若不报官,有一次暗杀,就会有两次三次。
陈砚昨晚能活下来,不代表以后也能活下来。
真是进退两难,实在难以抉择。
可此事只能陈砚自己决定,纵使杨夫子为其恩师,在如此绝境下也只可引导。
陈砚并不犹豫:“报。”
背后之人都要杀了他,他还怕什么得罪不得罪。
越是这等时候,越要往前冲。
一旦退让了,必死无疑,到时候怕是只会成为悬案,不了了之。
不如亲自闯进旋涡里,或可抓住浮木得一线生机。
杨夫子显然已经料到陈砚的答复,紧皱的眉头始终无法松开:“我从昨晚就一直琢磨何人敢在京城对你下死手,你入了京后就一直在屋中备考,并未得罪过什么人,以往也只得罪了高家,便是首辅想要为弟子出头,也不会用如此粗暴手段。”
当朝首辅想要对付一名举子,有的是手段,何必直接刺杀?
陈砚是赴京赶考的举子,若真死在京城,顺天府必要查上一查。要是万一查到点什么,岂不是麻烦?
若是高家如此出手,杨夫子或许不奇怪。若说此等行径乃是首辅的手笔,杨夫子是万万不肯信的。
能把持朝政多年,徐首辅哪里是如此手段低劣之人?
可除了首辅,还能有谁要动陈砚?
“我只能想到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科举舞弊。”
杨夫子继续道:“只有科举舞弊案才会如此急迫想要你的性命,你又参与了此科会试,或被牵扯其中而不自知。上午听你与李景明等人所言,就知你我二人想到一处去了。”
陈砚应道:“学生正有此猜想。”
自从科举舞弊案爆发后,陈砚心里就一直悬着,直到昨晚的事发生了,一切总算是通了。
他就说高家怎么会在徐门如此没有分量,竟轻易放过了他。
原来只是事情还未进展到他身上,这不就来了。
往好处想,他还是有点能耐,竟能卷入如此大案中。
科举舞弊,无非是找人替考、自己藏匿小炒、买通官员透题和替换他人考卷。
前面几种都与他无关,唯有最后一种,方才会将他这个不相干的小小举人牵扯其中。
再往深处一想,也就只有自己的考卷被替换成刘阁老之子刘定之的考卷,方才能挑拨刘阁老杀他。
若焦志行发觉此案后提早透给刘守仁,刘守仁为了脱身找人杀死陈砚,刘守仁和刘定之就可脱身。
从此,刘守仁就有大把柄捏在焦志行手里,两人之间的联盟就是坚不可摧。
这是极符合清流一派利益的,两人极有可能这般干。
待到放榜,陈砚身死之后,徐鸿渐再让人揭发此事,就能将刘守仁和焦志行一网打尽。
他虽不知焦志行具体是如何发觉,也能猜到肯定是徐鸿渐露了什么破绽给焦志行。
即便焦志行不敢担责,将此事上报给天子也不打紧。
只要杀死陈砚,就可将此案牢牢按在刘定之身上,刘守仁至少是个丢官的下场,清流一派的势力照样会大大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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