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农家子的权臣之路 第61章

  此子虽敏思,实在过于“直”。

  虽擅揣摩人心,却不知收敛锋芒,过刚易折。

  谁人会喜欢一个能将自己心思摸得透彻,又毫不掩饰将其说出的小子?

  只说这么几句话,他就想磋磨此子一番。

  不过……

  杨彰心思一转,眸光若有似无地落在站得笔直的陈砚身上。

  如此刚烈之人,倒不失为对付高家的一把利器。

  既他主动送上门,岂有不用的道理?

  杨彰神情终于和缓了些:“按察使司自会秉公办理,你且将诉状呈上就是。”

  陈砚心下一定,将早已写好的诉状双手举起,立刻有人从他手中将诉状接走。

  陈老虎等人一直等在门外,陈砚出来时,陈家湾几人赶忙迎上来。

  “怎么样?”

  陈砚肩膀放松下来,道:“大人亲自收了诉状。”

  能让按察使大人亲自接下诉状,此案必会往深处查,查他个一清二楚。

  从四名衙役被按察使司的人带走,陈家湾已从此事上摘出来了。无论他们是不是真衙役,陈家湾都不会收到责罚。

  压在众人心上多日的巨石此时终于落了地,个个脸上都带了笑。

  陈老虎给陈砚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秀才公,竟能见到大官,为咱们伸冤。”

  另外几人也纷纷附和赞同。

  听说这位按察使大人的官比县尊大人大很多。

  那真是天大的人物。

  还是陈砚有本事。

  陈砚被他们夸得有点心虚。

  在他们眼里,秀才公了不得,在这等大人物眼里,秀才跟庄稼汉也没太大区别。

  今日能见到按察使杨彰,极大原因是守城兵卒亲自将他们送来,按察使司的人重视,层层上报到杨彰面前。

  又因是平兴县来的案子,才引起了杨彰的兴趣。

  若是平时,这案子根本不可能到杨彰面前,就已经被底下的人办了。

  偌大的按察使司一天要处理多少刑名案件,若桩桩件件都要呈到杨彰面前,杨彰早累死了。

  为了引起杨彰的注意,他就要尽量闹出大动静,让守城兵卒送他们过来。

  若是那位武将亲自送他们,动静肯定更大。

  可惜啊,那位肯定要在城门口不能动。

  好在一切顺利。

  至于杨彰后面那番话是否敲打他,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杨彰不会是乡试的主考,喜不喜他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杨彰想对付高家,会抓住机会对付高家。

  “阿砚,我们回去吗?”

  陈老虎双眼发亮地盯着陈砚。

  其他人也是静静等着陈砚发话。

  原本族里都要抽生死签了,陈砚竟凭一己之力将此事化解了,如此能力让他们不得不服,自是以陈砚为主。

  陈砚道:“族里必会因此事焦躁,需派人回去报信。突然失踪四名衙役,背后之人必要有动作,回去后就将四名衙役在按察使司的事散播出去。此案未结,我需留在镇江府。”

  此次不成功,高明远不知还会出什么招,不如就在镇江府待着,他就不信如今的高家能将手伸到镇江府来。

  众人一商量,由陈老虎留下保护陈砚,其余人尽快赶回陈家湾。

  他们所带银两不多,不能留下太多人,留下陈老虎是最合适的。

  陈砚请众人找了间食肆,点了一桌好菜。

  陈家湾众人平时吃的多是杂粮菜粥,逢年过节能吃干饭,家境再好些的能吃上一两口肉,也多是放在锅里乱炖,哪里吃过食肆里的炒菜,当即一个个狼吞虎咽,吃得是肚皮滚圆,险些走不动道。

  多日奔波的疲惫在此时被驱散了一大半。

  只是结账时看到一顿饭吃了近二两银子,一个个心疼得险些想把饭菜吐出来还给掌柜。

  等陈砚提出要去客栈开房让他们歇息一晚,众人便死活不愿意,将牛喂饱,又装满水和馒头后,着急忙慌回去了。

  这镇江府的花销实在大,往常的客栈光是一个房间的住宿就要二百个大钱。

  陈砚本想开两间房,一听价钱,果断选择和陈老虎挤一挤。

  这段时间赶路累得厉害,陈砚吃饱喝足,躺下就睡着。

  被一阵巨雷般的鼾声惊醒时已是半夜,陈砚几乎是弹坐起来,就看到陈老虎躺在地上睡得深沉。

  翌日一早,陈老虎醒来时已经精神奕奕。

  见陈砚蘸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他便凑过去看,虽看不懂写的是什么字,陈老虎只觉得秀才公写的字好,比族长写的好多了。

  等陈砚停手,陈老虎才憨厚一笑:“你怎么这般早就起床了,我昨晚特意问掌柜要了被褥打地铺,就是为了让你睡个好觉。”

  半夜没睡的陈砚:“……”

  他终于理解夫子为何每回考试要开三间房了。

  有些钱是不能省的。

  当天陈砚就又开了间房,将陈老虎请了出去。

  按察使司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案,他总不能一直耗着浪费光阴。

  陈砚就想去书肆一趟,买些书和笔墨纸张回来。

  从孟永长那儿预支了稿费,那些画也该尽早画好给他。

  吃罢早饭,陈砚就带着陈老虎去找书肆。

  陈老虎常年待在陈家湾,极少去一趟县城,只有接送陈砚时才去过东阳府。

  甫一去东阳府,就被其繁华热闹给惊住,如今来到更繁华热闹的镇江府,就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看。

  陈砚前世在各大城市都待过,假期更是去旅游,见过了人人人人,自是不会被镇江府震惊。

  他这番从容更是让陈老虎钦佩。

  秀才公不愧是秀才公。

  镇江府的书肆也是扎堆开的,陈砚竟在其中见到了一家“墨竹轩”。

  他顿了下,便走了进去。

  刚走进去,就见到了一个阔别多日的熟人。

第98章 原委

  陈砚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镇江府碰上杨夫子,更没料到杨夫子来墨竹轩是为了买漫画《论语》和《孟子》。

  师生俩多日不见,就找了路边的茶摊,点了一壶大叶茶,边喝边说起近况。

  自周既白被抓走,杨夫子就来了镇江府,找同窗好友们帮忙。

  杨夫子虽未入官场,当年也是有几名至交的。

  虽官都不大,到底也是官场上,得到消息比寻常人总要多些。

  这番打探之下,倒是将事情的始末了解了个透彻。

  进京赶考的举子们,都会去拜访京中官员,献上自己的文章,以期能获得赏识。

  拜访同乡在京高官更是常见之事。

  周荣入京时,就与一同赴考的考生去拜访了出身东阳府的左春坊大学士曾庆。

  太子被废,负责辅助太子的詹事府官员们被牵连,曾庆更是当众为太子叫屈,自是触怒圣颜,将这些人尽数罢黜。

  而周荣受同乡落榜考生于兴为举报与曾庆来往密切,被牵连一同入狱。

  杨夫子满脸苦色:“若无人举报,茂之并不会被牵扯进去。这些日子我已拜访了不少昔日故交,皆是无能为力。”

  废太子被诛,家眷尽数被流放。

  就连那些朝中大员,凡是被牵扯其中的,被杀也不在少数,谁会在意一个小小的新晋进士?

  杨夫子有心斡旋搭救,均被告知莫要牵扯进去,否则自身难保。

  陈砚的心一直往下落,仿佛进了无尽深渊,迟迟落不了地。

  他到底还是小看了封建王朝的残酷,只是一个无心拜访,竟就能引来杀身之祸。

  “那于兴为可曾拜访过曾庆?”

  杨夫子摇摇头:“并未。”

  一股怒气从陈砚的心口流窜向全身。

  别人都去拜访了,独独那叫于兴为的没去拜访。

  真巧。

  “同乡可有其他赴考的考生被举报?”

  陈砚追问。

  杨夫子难得的脸上露出一抹怒气:“只茂之一人,听闻于兴为记恨茂之考中后羞辱于他,他才报复。”

  陈砚冷笑,果然。

  一切是那般顺理成章,杀人于无形。

  若说别人中进士后得意忘形,借机羞辱同乡落地考生他还信,周荣从来都是谦逊之人,好端端如何会羞辱一名落第举子?

  即便周荣真羞辱过于兴为,那也是两人关系极差,又或是于兴为率先挑衅。

  关系如此差,为何于兴为能知道周荣去拜访了曾庆?

  背后若是没高家的手笔,他是打死也不信的。

  “茂之此关怕是难过了。”

  杨夫子神情落寞。

  本以为至交高中,能大展宏图,谁知竟落得如此下场。

  陈砚死死扣住茶碗,心中满是不忿,还有对自己无力的不甘。

  在老百姓眼中,进士已是了不得的庞然大物,可在当权者面前,不过一只随意就可捏死的蝼蚁。

  周荣又如何能知道有废太子一事?

  他不过是按照读书人的惯例,去拜访一位满腹文采的五品官员罢了,竟就被牵连至此。

  周荣在朝中毫无根基,谁又会为救他而冒触怒龙颜的险?

  再加之高家从中作梗,周荣如何能有好下场?

  师生俩均是想到这一层,对坐不语。

  陈砚道:“夫子还是别忙活了,您那些故交也帮不上忙,莫要白白欠下人情。”

  杨夫子眼皮跳了下,终究还是道;“为师故交中已有高居五品之官员。”

  这倒是让陈砚吃了一惊:“夫子竟有如此高官好友?”

  目光便不自觉落在夫子磨得破损的袖子。

  杨夫子穿着宽袖长袍,因长年写字,袖边磨损极严重。

  读书人的袖子总会磨破,在家中穿穿不打紧,既要拜访好友,定是穿上最好的衣衫。

  陈砚便多了几分为人学生的愧疚:“待此间事了,学生给夫子做几身得体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