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农家子的权臣之路 第38章

  等陈砚翻看了此人的几篇文章后,额头已经隐隐有汗。

  他抬起头,看向杨夫子:“我等的文章若是送到他面前,岂不是等于班门弄斧?”

  周既白的手心也是泛着湿气,颇为紧张道:“我不想去他面前丢人。”

  杨夫子宽慰两人:“他任镇江府提学官已有三年,见过无数考生的文章,自是知晓院试考生的水准,你们也别太忧心。”

  提学官三年一任,今年过何若水就要离任。

  恰恰是最后一年,就让陈砚赶上了。

  若是能中院试,往后他们就可尊何若水一声“座师”,也算不错。

  不过这何若水的文章实在豪放潇洒,随手一写就是一篇锦绣文章。

  用词华丽,却还能言之有物,读之令人心口情绪激荡。

  主考官所做文章多半也能代表个人性情,透着个人喜好。

  考生们必是要尽力迎合的。

  可这对陈砚来说就是一大挑战。

  他的文风淳朴,颇“实”。

  也是因此,他的诗赋总是做得不好。

  如今要他写这等瑰丽文章,实在艰难。

  众人都说小三科中府试最难,可于陈砚而言,院试比府试更难。

  与府试疯狂将人刷下不同,院试刷下去的人极少。

  譬如此前,整个镇江省不到三千名生员赴乡试。

  这也就意味着,院试也会刷下一些人。

  若府试第二的陈砚在院试被刷下去,那陈砚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面,更是丢东阳府的脸面,丢王知府的脸面。

  周既白拍拍他的肩膀,颇为同情道:“尽力而为便是。”

  陈砚拨开他的手,反唇相讥:“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周既白道:“我的文章虽没你立意深,比你的终究是华丽些,我只需做好自己的文章,应该不至于被黜落。”

  陈砚:“……”

  这股憋屈感真让人不喜。

  杨夫子道:“既白的文风是有些偏大宗师的文风,这个月多练练。阿砚就莫要变了,按着自己质朴的文风来,再好好精进一番。虽文风不同,大宗师乃是大文豪,文章的好坏还是能分辨的。”

  陈砚也觉得这等安排更好。

  他之前做出多番努力才能让诗赋能看,一个月内想要将文风彻底改变实在有些艰难。

  只要自己的长处足够长,也就能掩盖短处。

  不过想要得到文风截然相反的考官赞赏,他的文章必要好到一定程度。

  陈砚越发紧迫,鸡鸣而起,背诵数篇大家文章,再做一篇,吃过早饭,又背几篇后,细细琢磨一番,写下一篇文章。午饭后小憩一刻钟,继续背诵文章再写一篇,到了夜间,就是杨夫子点拨他文章中的不足,加以改进。

  每每都要改到深夜才睡。

  如此坚持一个月,他倒是越发沉迷其中,倒是杨夫子的脑门越发大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要吃杨夫子所做饭菜。

  其实杨夫子并不会做饭,不过是将买的菜就着米一同下锅煮,往往饭还是夹生的,菜却煮烂了,实在是糟蹋粮食。

  此时天已经渐渐热了,杨夫子就会去农家买一些瓜果回来,用冰凉的井水镇一镇,切了给陈砚两人解暑。

  ……

  提学官掌管一省学政,需巡遍省内各个府州,考核生员,自是被各大家族盯着。

  何若水一到东阳,就有不少人家递帖子,他都一概拒了。

  此时递帖子,无非就是为了院试。他是学政,理应提高一省文化教育,而非为某些人大开方便之门。

  离院试还有些时日,何若水将东阳府各县案首、府试案首的考卷都拿来看了。

  当看到高修远的文章时,何若水特意又去查了下,果真是东阳府试案首和平兴县案首,一时冷了脸色。

  这等文章,竟能当案首,怕不是高家的人。

  这东阳府能有如此全是,又姓高,除了那家人外不做他想。

  只是如此案首若果真推去考乡试,可真就是惹人讥笑了。

  何若水对东阳府学子不抱什么希望。

  朝中臣子虽也会为自家子侄与当地官员打招呼,但还是要脸的,并不强求案首。

  如今高家这般行事,就是连脸都不要了,本地的官员们竟就这般屈服了,实在没骨气。

  怕不是取中的全是那些大家族之人。

  何若水便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致,顺手拿起手边的《孟子》来看。

  这便是他率先来东阳府的缘由。

  最近这漫画《孟子》卖得极好,竟到了一书难求的地步。

  四书竟也有被疯抢的一天,何若水自是惊诧,去了书肆好几回也没买到,好在一位好友送了他一本,这一看他就被惊住了。

  里面的故事引人入胜的同时,竟将《孟子》的经义都给讲明白了,且对《孟子》的理解极精准,必定是对《孟子》烂熟于心。

  何若水一得到就反复翻看,越看越觉得此书实在是幼儿启蒙的神书。

  看到“九渊”这个名字,何若水就知道是笔名无疑。

  他又找到同一名字下的另一本漫画《论语》,看完后何若水连连称奇。

  若此人能入提学道衙门,必定能大大促进整个镇江省的教育发展。

  待到院试结束,他要派人去寻此人前来。

  ……

  随着八月的临近,天气渐渐凉快,陈砚背书的速度越发快,文章也是一气呵成。

  某一日,陈砚见杨夫子洗头时,盆里飘着满满一层头发,又看了眼杨夫子的额头,心里生出一丝愧疚,终于出门去给杨夫子买了些黑芝麻回来。

  杨夫子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却发觉陈砚每日要做五篇文章,比此前足足多了两篇。

  杨夫子又欣慰又犯愁,日日期盼院试快些到来。

  再拖下去,他就要彻底秃了。

第62章 院试

  院试前两天,陈砚终于放松下来,整理了自己写的文章。

  四个月里,他写的文章已经有厚厚一叠。

  一一翻看,发觉自己大有进益。

  光是这叠劣质的竹纸就给了他莫大的底气,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他已尽了自己所能,剩下的也只能看提学官如何评判了。

  既要上考场,要带入考场的一应物件都要收拾好,再三清点防止有遗落。

  八月底已入了秋,可那秋老虎不是好惹的,这几日又格外闷热,人只要多动一动便是一身汗,衣服黏在身上就很不爽利,自是也让人焦躁。

  因着住得远,杨夫子租借了村里的牛车,半夜便摇摇晃晃将两人带着入了城。

  夜间的风有些凉,乡野间摇摇晃晃的牛车并不少见,各个车上赴考士子们提着的灯笼往城门口移动。

  院试的考生不少,其中不乏住不起城内客栈而住在边郊农家小院里的贫寒士子。

  与城内的士子们相比,他们半夜就要起床赶路。

  只要过了院试就是生员,与童生是天壤之别,也就无人惧怕这些辛苦困倦。

  今日的城门半夜便大开,以迎接士子们的到来。

  牛车跑得慢,也很颠簸,陈砚一路坐下来,屁股已经被颠麻了。

  到贡院附近时,其他地方的灯笼逐渐往这边汇聚,仿佛一条条支流入海。

  身边拥挤的人多起来后,空气中的气温仿佛升高了好几度,越发燥热,就连凉风也吹不散。

  几千名考生齐聚于此,前后左右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考生们按照籍贯所在府县逐渐聚拢,分批搜检入场。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陈砚一来就把衣服脱了个精光,好让自己浑身的热气散一散。

  衙役被他的举动给惊了下,又见他年纪小,将其衣服抖了抖后就让他穿上。

  陈砚对此颇为遗憾,还没凉快一会儿又要闷上了。

  要是在现代,这么热的天他只需要穿短袖短裤,再来一双人字拖,吹着空调吃着雪糕,舒舒服服地过。

  来到大梁,他却要长袖长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浑身汗津津,实在难受。

  入了考场,一眼就看到端坐着的一身绯色官袍的何若水。

  何若水面颊消瘦,须发皆是花白。

  难得见到大文豪,陈砚便多看了几眼。

  与王知府相比,这位提学官身上的文气比官威更重。

  陈砚领了自己的号牌,对号入座后,将号舍清理一遍,就端坐其中。

  院试只考两场,第一场为正场,第二场为再覆。

  依旧是每场考一天,以不续烛为准。

  与府试相比,院试正场要多做一篇四书文,即四书题两篇,本经文一篇,一共三篇八股文再加一首试帖诗。

  于其他考生而言,时间极为紧迫且考题繁重。

  对陈砚而言却并不难,如今他每日可写五篇八股文,除修改外还能挤出时间背文章。

  练得多了,无论破题还是做文章,速度都极快。

  衙役将题目送过来,陈砚抄写下来后,便沉心破题。

  当看到第一题时,陈砚一顿。

  题目为“固而近于费”。

  出自《论语·季氏》。

  这不是巧了么,此题他做过。

  这四个月,杨夫子每日出考题,都是闭眼翻开书本,随意一指,指到哪句就以哪句为题让陈砚和周既白做文章。

  陈砚做出文章后,夫子给他圈出五六处修改。

  他将修改后的文章反复研读,每读一次都有新的感悟,此后又进行了几次修改,到最后一次修改完,那篇文章就与此前的文章截然不同了。

  不过陈砚并不准备用自己最后一次所做文章。

  坐在考场上,心有所感,便是全新的破题。

  陈砚提笔,写下破题:“贤者托言邻邑之可虞,将以文大夫兴师之非也。”

  破题既已出,他多日的苦练成果就在此时显现。

  陈砚并不理会后续的题目,而是顺着思绪继续写。

  一篇八股文虽只三百字,却需要花费巨大的心力脑力。

  陈砚虽是一气呵成,待他写完,太阳已经高悬。

  阳光晒出地里的潮气,整个贡院便犹如蒸笼般。

  士子们汗如雨下,却不敢让汗水滴落答卷上,只能不停地用衣袖擦拭,如此一来便时时打断思绪。

  陈砚喝了口水后,不敢做丝毫停歇便写下一篇。

  此时如此闷热,怕是有雨。

  考科举最怕的就是下雨,号舍狭窄,一旦雨下大了,雨水将答卷打湿,此次院试就是被黜落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