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通判叹息一声,劝道:“他到底是同知,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也只能受着。”
此话反倒让李通判更火大:“本官连知府都能监督,还怕他一个同知?”
通判有监督知府之责,可直接向中枢奏报。
因此通判虽为副职,却能牵制知府,时常会产生通判与知府之争。
陈砚在松奉威望极高,两位通判自是不敢挑衅,可那聂同知才能不过尔尔,自是不被李通判放在眼里。
彭通判小心规劝,总算将李通判劝着先去办事。
聂同知满脸怒火回到自己的同知厅,一抬眼就瞧见刘先生正与一名衙役交代什么。
他静待那名衙役离去,才对看过来的刘子吟道:“李通判一直要见府台大人,怕不是有二心。”
刘子吟道:“聂大人看人若只顾自己的喜好,就容易被蒙蔽,极易被人算计。”
对陈砚身边这位幕僚,聂同知始终敬重,闻言便追问:“难道闹事的另有其人?”
刘子吟平静道:“大人只管办好自己的差事,按吉时登岛,自会有人忍不住跳出来。”
被刘子吟一番点拨,聂同知压下心中的焦躁,继续忙自己的事。
为了此次登岛造势,陈砚特意请了宁淮各州府的佐贰官们前来观礼,要护卫他们,合理安排位子,还要安顿他们的住所等等,都是具体又复杂的事宜。
好在有刘子吟相助,聂同知可忙而不乱。
又因贸易岛离松奉有些距离,只有坐船登岛。
哪些人先上船,哪些人后上船,谁来盯着此事,都不可出差错。
松奉城南门外的海滩上,沿着海岸线修建了长长的顺岸式码头,炮船靠着码头一字排开,两边延伸出去极远。
海滩上,一把把椅子相向放在一条可供八辆马车并行的路两侧。
为了方便马车运行货物,陈砚命人先夯地面后,铺上毛竹与树枝作为筏基,再铺上一层碎石再夯实,碎石之上再用由石灰、黏土与沙子组成的三合土铺出一定的高度,再整齐地铺上石板。
而路两侧则密密麻麻堆上大石块,用以防护石板路。
当各州府的佐贰官们瞧见海边竟建成这样一条路时,无不面露惊骇。
以至于被安排落座后,目光依旧盯着这条宽阔的石板路。
与他们相比,那些站在道路两侧的商贾们均是兴奋至极。
松奉就能修出如此宽阔大路,贸易岛又被建成何等光景?
众人恨不能立刻就登岛,一睹贸易岛的风采。
松奉各家族的族长族老们,被安排在官员们后面的长条凳上坐着,在鼓乐的喧闹声中,各个笑中含泪。
他们上次前往潜龙岛招降族中小辈时,这里还是沙滩,谁能想到不到一年,竟就有这番光景?
陈大人说了,只要贸易岛修建起来,松奉百姓就能去贸易岛谋一份养家糊口的差事,即便不愿意离开松奉的,在松奉摆个摊,在码头帮人扛包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不说往后,单单是现今,大家就可将屋子租出去赚租金,也可出去摆摊,就连给老爷们带个路都能赚钱。
如今的日子,是一年前的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松奉的青壮年们就只能站在两边的沙滩上,人多到根本看不见前面在发生什么,可他们还是踮着脚仰着头往里面看。
鼓乐声虽大,却只是在原本的热闹下再添几分。
鞭炮被放在路中间,在松奉南门口点燃,一路噼里啪啦炸到码头,压下了鼓乐,压下了人声,得意地显摆大嗓门。
海风也跑来凑热闹,抱着白烟四处跳舞,仿佛要向世人宣告它的喜悦。
鞭炮过后,一辆辆马车从城门驶向岸边的码头。
有人高呼:“陈大人来了!”
无数人精神一振,努力往路中间看去,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那位让他们从心底里尊崇的知府。
在众人的注视下,马车停在码头,车帘子被掀开,聂同知从马车上下来。
四周一片哗然。
“怎的不是陈大人?”
后面看不见的人赶忙问道:“陈大人没来吗?”
“陈大人肯定在后面。”
于是众人满怀期待地等着,等聂同知下了车,接着是李通判、彭通判……
府衙有头有脸的官员全站到了码头上,唯独缺了知府大人。
第496章 消失2
面对一双双探究的目光,聂同知浑身紧绷。
他静下心神,提高声音,对众人道:“诸位,今日登岛由本官主持。”
此话一出,那些坐得近的官员虽奇怪,到底还能自持身份默不作声。
坐在官员们身后的各族族老们哗然了。
“怎么会是聂大人主持开岛?”
“知府大人去哪儿了?”
后面没听到的人就往前面打听,得知聂同知的话后,更是议论纷纷。
知府大人是何等重视登岛,这些日子一直为此事忙碌,今日怎么会不露面?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李通判怒声逼问聂同知:“陈大人究竟出什么事了?”
聂同知只想将此事揭过去,也顾不得计较李通判的态度,平缓语气道:“府台大人有其他要事,今日登岛一应事宜都交给本官了。”
彭通判道:“还有什么比今日登岛更重要?”
“我等遵从府台大人的指令行事就是,若诸位有疑问,大可在事后再问府台大人。”
聂同知极力想要控制局面,可他这等遮遮掩掩的态度更刺激了李通判。
“陈大人是不是出事了?”
李通判朝着聂同知逼近一步,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
此话从前方传到后面,再次引起一片哗然。
彭通判赶忙拦住李通判,转头又看向聂同知:“都到如此境地了,聂大人就莫要隐瞒了,为何陈大人一早就派人去请大夫?府台大人究竟怎么了?”
这话又迅速在人群中传遍,瞬间就点燃整个现场。
人群中有人高呼:“难怪陈大人不出现,原来是出事了!”
立刻又有人道:“这聂同知遮遮掩掩,莫不是他害了陈大人!”
这些话在百姓之间传遍,仿佛火星掉进了火药桶里,瞬间点燃了百姓们的怒火。
当即就有人怒声道:“陈大人一心为民,谁敢害他?”
有冷静些的人辩驳:“陈大人或许是真被别的要紧事耽搁了。”
此话一出,立刻就被人反驳:“贸易岛是陈大人的心血,今日又是登岛的重要日子,还有什么更要紧的事?”
“都请大夫了,定是出事了。”
“也许是太累了,导致病倒了。”
“陈大人年纪轻轻,身体好着呐,怎会轻易就病倒。”
“陈大人为咱老百姓办事,得罪了多少大人物,定是被那些仇恨他的人害了。”
“陈大人挡了那些坏种的财路,他们就要害死陈大人!”
百姓们越议论,怨气越大,当即就高呼:“我们要见陈大人!”
那喊声就连坐在此地的其他州府官员们都心惊肉跳。
这是引起民愤了,一个处理不好,就要出大事了。
那些官员也坐不住了,纷纷涌向码头,与其他人一同将聂同知团团围住,逼着聂同知说出真相。
“聂大人若知道实情,就莫要再隐瞒了。陈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若在此时出事,是要上报朝廷的。”
“耽误了开海,你们可担不起责。”
聂同知耳边全是各种各样的追问威胁,让他仿佛陷入了黑暗的旋涡,根本喘不过气来。
他能想到的,只有早上府台大人将今日之事交代给他时的场景。
以陈大人在松奉的威望,一旦将陈大人出事的消息宣告,必然引起民愤,那样事情就闹大了,莫说他一个同知担不起责,就是陈大人也脱不了身。
聂同知只能一遍遍机械地应着:“府台大人有更要紧的事要办,今日来不了……”
眼见民怨越发沸腾,彭通判适时提议:“不若我等去见见陈大人,就一目了然了。”
此话瞬间点醒了李通判:“对,我等回府衙见府台大人!”
其他官员纷纷附和,下了码头,便要大步朝着城门内而去。
聂同知大惊,赶忙去阻拦,却只是徒劳,还被李通判架着塞进了马车。
人群中一名方脸男子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他举起胳膊,大声呼喊:“我等也去看府台大人!”
早藏在人群里的同伙纷纷附和:“去府衙找知府大人!”
“对,去找知府大人!”
一声声的呼喊之下,百姓们沸腾了,纷纷往城门涌去。
方脸男子与其同伙也跟随人群而去,边走边煽动百姓。
今日就要看看陈砚究竟是死是活,若直接死了最好,要是还活着……
只要将他赶出去,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其包庇,反正都由陈青闱背锅。
松奉又可重新回到八大家手中。
一切终于要恢复了……
在一片民怨中,藏着一颗颗因激动而狂舞的心。
坐上马车的彭通判,终于掩饰不住惊骇。
他早知道陈砚威望极高,却没想到已到了如此地步。
只是猜测陈砚可能会出事,就民怨沸腾,再让陈砚继续在此经营下去,岂不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以今日的景况来看,此次动手虽冒险,却也是万万不可再耽搁了。
如此庞大的人群往府衙而去,自是引起不少留在城内的百姓的注意,询问之下,得知陈大人被人害了,当即便愤然加入庞大的队伍。
随着他们的前进,队伍越来越庞大,待最前面的官员们的马车堵在府衙门口,百姓们一直从府衙门口往外堵住数条街。
其他州府的官员下了马车,瞧见乌泱泱的人群,各个脸色惨白。
“如此下去,怕是要出大事,快将陈大人请出来吧。”
“只希望陈大人无事,否则……”
“若发生暴动,在场诸位一个都跑不了。”
此话一出,众官员们脸色更难看。
一双双目光落在聂同知和李通判几人身上。
李通判拽着聂同知一路冲进府衙,其他官员赶紧跟上去,只彭通判留下来安抚百姓,承诺必会请陈大人出来与大家见面,那些百姓才安心守在门外。
彭通判大跨步走进去,就见李通判等人被陈砚的护卫们拦住。
彭通判暗骂李通判无用,同样的亏竟要吃第二次。
今日他必要确认陈砚已死或重伤才能安心,且陈砚的惨状需得呈现在众多官员们眼前。
在众人或软或硬都被护卫们挡回来后,彭通判直接上前,逼问那些护卫:“陈大人究竟如何了?尔等是否对陈大人动了黑手?”
此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劈醒了一众官员。
他们竟从没怀疑过这些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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