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时……
莫不是几岁就只睡三个时辰?
胡德运不敢置信:“你家人竟为了逼迫你读书,只让你睡两三个时辰?!”
这是何等狠心的爹娘!
纵使望子成龙,也不能狠心至此啊!
可周既白的话语让他硬生生将所有的情绪给咽了回去:“这些都是我与怀远学的,原本我等可日夜苦读,爹娘多番阻挠,夫子更是收走我们二人的油灯,逼我们歇息。他们虽是一片爱子爱徒之心,终究还是耽误了我们的学业。”
胡德运的大掌放在脸上,无力地揉搓了好一会儿,才无力道:“算了,我先给你出道题,你写篇策论,我再指点吧。”
周既白并不拒绝,胡德运出了道题目后,倒头继续睡。
正睡得香时,就听周既白恭敬道:“大人,我写完了。”
胡德运再次睁开眼,看了眼天色,依旧一片漆黑。
他迷迷糊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胡德运几乎是哀嚎出声:“三刻钟你写完策论了?!”
周既白羞愧地低了头:“与怀远比我确实慢了不少,我必好好努力,争取往后更快。”
胡德运本是侧着身子睡,此时一个翻身仰躺在床上,手腕搁在额头,无神地望着屋顶,心中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原来三刻钟写篇策论算慢的。
人与人果然是不同的。
胡德运想,等他回了松奉,见到自己那一天都写不完一篇文章的逆子,必要狠狠揍一顿。
重重叹口气,胡德运爬起来,拿着周既白的策论细细看着,时不时指点,周既白认真听完,又按着胡德运所讲写了一篇策论。
这一次只花了两刻钟。
对比第二篇策论,胡德运发觉自己所讲的,周既白竟全然听进去了,还加上了自己的理解。
虽累,胡德运却对周既白生了爱才之心。
如此勤奋聪慧的学生,谁能不喜?
胡德运强忍着疲倦,与他一讲便是一个时辰。
天色大亮后,杨夫子领着刘子吟做的早饭端了出来。
除了粥和烙的夹肉饼外,两人竟还做了包子。
见到进屋的刘子吟,胡德运激动地将其拉到一旁,偷偷看了眼正在写文章的周既白后,压低声音问他:“你怎能去做饭?”
刘子吟还未开口,先咳两声,喘了口粗气才道:“东翁说了,他不养闲人。”
胡德运整个人蔫了。
这刘子吟自从诏狱出来,身子骨瞧着就不行了,竟也不能闲着,他若敢说一句累,怕是就得被扫地出门。
那些想要抗争的念头,在这一瞬烟消云散了。
与胡德运的困顿相比,杨夫子便是眼神清明,精神抖擞,还热切地将包子递给胡德运:“小徒愚钝顽劣,要劳烦大人多多费心了。”
已被架上去的胡德运,只能扯了个尴尬的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胡大人多吃些,多吃些。”
杨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自己那份夹肉饼子都放到了胡德运面前。
从这一日起,杨夫子一天比一天精神,脸色红润,双眼炯炯有神,甚至越活越年轻。
与之相比,胡德运渐渐憔悴,人也渐渐瘦了下来。
每当陈砚从外回来,杨夫子便要与陈砚感慨:“人还是胖些好,瞧瞧这位胡大人,竟能一直撑下去。”
陈砚对此深以为然。
胡德运身子胖,去诏狱走一通,出来时竟毫发无损。
而消瘦的刘子吟往诏狱走一番,竟就落下了病根,身子越发孱弱,有一点空闲便与夫子一同窝在炕上,还时不时咳嗽。
陈砚倒是想给刘子吟请位大夫瞧瞧,可他如今所行之事实在危险,朝堂官员与那些走私集团的人都盯着他,一个弄不好,人就没了。
只能等开海一事定下,回松奉后再请陈知行给刘子吟好好调养。
十一月的京城已是寒风瑟瑟,杨夫子与刘子吟早就在家中囤好粮食肉菜,再不敢出门。
胡德运和周既白更是足不出户。
唯有陈砚,隔三差五往外跑,将另外八家的官员也都拜访了一遍。
有信物在手,那些官员也如刘守仁般,起先虽坚持,最终还是妥协了。
如此一来,朝堂多数官员已统一开海。
至此,陈砚为开海做的大多数准备已然结束,就等着徐门斗完,徐鸿渐被处置后,就可以顺理成章上书开海了。
十一月中旬,天不亮,陈砚习惯性醒来,推开门,狂风裹挟着雪花迎面飘来,让他瞬间从头冷到脚。
再往外一看,门外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今日马车想要出行怕是难了。
陈砚这些日子满京城跑,与那些个老狐狸斗来斗去,也有些疲倦了,干脆在家中歇息一日。
他一扭头,就见周既白和胡德运的屋子亮着灯,就知周既白已起床苦读。
陈砚回屋拿了件狐裘往身上一罩,迎着狂风踩着雪,便往周既白的屋子而去。
周既白打开门,瞧见门口站着陈砚,便赶忙让其进了屋,又立刻关上门,将风雪挡在门外。
陈砚脱下狐裘和鞋子,直接上了炕,见胡德运的正呆呆坐在炕上,双眼无神,眼底尽是乌青,仿佛被哪个妖精吸干了精气,短短二十来天,人已瘦了一圈。
陈砚便对周既白道:“该歇时还是要歇歇。”
胡德运虽好用,也要斟酌着用,要是一下用太猛用废了,就没人能替夫子了。
胡德运瞬间红了眼眶,巴巴看着陈砚。
终于……终于有人为他说句话了。
“离春闱只两个多月了,我如何敢歇。”
周既白拿了剪刀,将烧焦的灯芯剪掉,烛光瞬间亮了些。
他将双手放进被子里,感受着被子里的温暖,一开口,白雾弥漫:“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想要连中三元便犹如登天,必要拼尽全力才可。”
旋即又摇摇头,道:“每日睡两个时辰,实在是浪费光阴。”
一旁的胡德运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第388章 后手
陈砚对胡德运道:“今日由我来与他说说话,胡兄好好歇歇吧。”
胡德运简直喜极而泣,都不跟陈砚客气一句,一溜烟就跑出了房间。
待到屋子只剩兄弟二人,陈砚仔细打量起周既白。
周既白双眼疲倦,眼底尽是乌青,因长期睡眠不足,整个人呈现一种困倦之态。
自六岁与他一同读书后,周既白便一日也不敢懈怠。
他陈砚精力旺盛,又被逼着不能停歇,便一直往上爬,如今一回头才发觉身后跟着的周既白已经疲倦不堪。
正因周既白有如此毅力,陈砚一直对他颇为佩服。
陈砚拍拍周既白的肩膀,对他道:“你的文章已十分出彩,比之我两年前更好,只是你已进入一个固有的写作习惯里,反倒让文章沾了些匠气,损了些灵气。若你能停笔一个月,或许能更上一层楼。”
“如你两年前一般?”
“对。”
陈砚颔首。
科举一途,功在平时,周既白的文章已经写得极好,人却透支严重,再这般下去,身子反倒有可能经不住会试的考验。
是时候让他停下来养一养身子了。
两年前王申让他停笔,想来或许也是让他休养身子。
只是临考在即,人会焦虑,若说是为了身体,对方未必听得进去,便换了个说法罢了。
因陈砚曾经也停笔过,周既白很快就接受了陈砚的说法。
只是……
“我不读书写文章,还能做什么?”
周既白茫然问道。
这十一年,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读书写文章上,突然让他停下,他便无所适从。
“赏梅、赏雪景,与同窗把酒言欢,斗诗斗词,都可做。”
周既白皱眉:“如此玩乐,岂不是辜负光阴?”
陈砚深感自己罪孽深重,竟将既白带偏至此。
整日只知埋头苦读,哪里有少年人该有的肆意张扬。
陈砚语重心长道:“既白,我与你是不同的,你不必循着我的脚步往前。我乃孤臣,是天子的刀,能做的只是尽全力做成想做之事。可一旦被天子丢弃,我瞬间就会被现如今得罪的官员吞得骨头都不剩。”
明面上,那些朝堂的官员好像拿他没办法,实际只因天子在力保他。
天子要用他来对付徐门,对付朋党。
等朝堂局势稳定下来,朋党间可以互相牵制,就是清算他陈砚之时。
一旦他手上的血太多,为了平息众怒,天子或许就要杀他平息众怒。
就算永安帝念及旧情,拉他一把,等新皇帝登基,他这个得罪了满朝文武的旧皇孤臣,就是新皇收买满朝文武最好的牺牲品。
作为孤臣,他被清算是可预见的。
他绝不能让周既白步他后尘。
“最近胡德运应该已经与你讲了许多朝堂派系争斗之事,今日我要与你说的,唯有四个字——仕途凶险。”
周既白振奋精神:“只要能如你一样办实事,我不怕死。”
“你又如何知道哪些人是在办实事,哪些人只是拿你当刀?”
陈砚正色问道。
周既白道:“凡是为百姓着想,就是办实事。”
闻言,陈砚轻叹一声:“满朝文武,谁不是将黎民百姓挂在嘴边,就连徐鸿渐张嘴闭嘴都是为国鞠躬尽瘁。一旦公敌徐鸿渐倒了,满朝全是清流,你又能分辨谁是忠,谁是奸?”
就连皇帝都分不清,更遑论一个初入官场的新人。
周既白听到的从来都是奸臣谋害忠臣,忠臣或扳倒奸臣,或丧命的事迹,仿佛忠臣奸臣一早就被众人所知,他只需要不畏强权,做心中所想就是。
可此刻,陈砚的话彻底打破了他的认知,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他迷茫,陈砚并未停下,而是道:“以你的资质,只要没有什么意外,明年你必金榜题名,到时就正式进入官场。我在年前就会离开京城,无法在你身边提点你。你只记住,好好当你的清贵翰林,切莫卷入任何一个派系斗争,切莫被人当枪使。”
“不与人来往吗?”
“不,你需与你的同年多多交好。以你之才,你必会是同年中的佼佼者,熬几年,待到他们在各个衙门得力后,你就能有一些影响力。你还年轻,慢慢熬,切莫急着攀爬,须知于官场一途,慢就是快。”
周既白有些想不通:“我的同年也会有派系。”
陈砚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们分散不同派系,岂不是你在不同派系都有熟悉之人?你且记住,三年内只了解时事,了解官场,只学不做。这朝堂自有阁老九卿撑着,天塌不下来,纵使塌下来,也绝不会是你一个翰林能撑起来的。”
“你如此艰难,我岂不是不能帮你?”
周既白皱起眉头。
自那晚陈砚说了要开海一事,周既白就决心要随陈砚一同努力。
最近陈砚四处奔走,整日为此事忙碌,他便也一刻都不敢歇息。
总不能让怀远一人苦熬。
可是今日,怀远却与他说,让他什么都不做,这让他如何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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