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面对眼前这老东西,陈砚只一句:老而不死是为贼。
陈砚道:“去岁倭寇屠村,徐首辅一声令下,交不出盐税的宁淮盐商们立刻就凑了六十万两白银给朝廷当军费,徐首辅在宁淮的威望可见一斑。”
若让徐鸿渐摆脱老家关系,他陈砚这张嘴就白长了。
去年之事一提出,永安帝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若非那倭寇屠村,若非盐税收不上来,徐鸿渐便再难回到内阁。
“徐阁老在宁淮是一呼百应啊……”
永安帝话语尾音拖长,已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
徐鸿渐松弛的眼皮也不禁跳了几下。
纵使他善于谋算,也绝想不到陈砚在今年会拿住他这个破绽。
“陛下圣明,老臣一心为国,对族人多有约束,常叮嘱他们谨言慎行,万万不可惹事,族中对老臣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臣着实不知。”
陈砚一向觉得自己脸皮厚,此时看了这位当朝首辅,他才知什么叫真正的脸皮厚过城墙。
大开眼界。
令人叹为观止。
徐鸿渐只要嘴硬不承认,以其权势,最多也就是个监察失责,回家反省几日也就罢了。
陈砚嗤笑一声,反问徐鸿渐:“首辅大人的意思,是您的族人、兄弟、侄儿、乃至您的儿子都把宁王图谋不轨,宁淮上下官员与其勾结危害大梁之事隐瞒了您,就为了不让您忧心宁淮之危?”
焦志行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扭头去看刘守仁,就见刘守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也是憋得难受。
徐鸿渐嘴角抽了抽,只能咬牙道:“确是如此。”
陈砚跪着挺直脊背,对上首的永安帝一拱手,朗声道:“启禀陛下,连首辅大人的亲人族人都知徐阁老年事已高,凡事都要欺瞒于他,这天下官员又怎敢拿糟心事来刺激徐首辅,必是能瞒则瞒。这底下,藏了多少,又瞒了多少?”
永安帝咳嗽两声,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旋即声音越发温和对徐鸿渐道:“老师年事已高,却极力支撑朝堂多年,真是苦了你了。”
闻言,焦志行越发忍不住了。
陛下这是要就坡下驴,让徐阁老致仕归乡啊……
徐鸿渐只道:“为陛下分忧乃作臣子的本分,老臣只要还能动,就要为我大梁呕心沥血,不敢有一丝懈怠。”
眼见永安帝要就势让徐鸿渐养老,刘守仁一声冷哼:“荧惑守心与徐首辅有何相干?”
永安帝颇为不悦地扫了眼刘守仁。
刘守仁只当不知,对着陈砚道:“你为了脱罪,便随意构陷他人,企图蒙混过关,这门外的百官可不会轻易被你蛊惑。”
永安帝更不悦了。
焦志行“哎”一声,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斜眼看向刘守仁:“陈砚这不是正说此事,刘阁老急什么。”
陈砚敢弹劾徐鸿渐,定是因徐家人写的那封信。
可那封信已经被刘守仁毁了,陈砚还不知,若继续由着他弹劾下去,到时拿不出信,反倒要出大事。
不如就此顺势说下去,还能逼徐鸿渐退位。
刘守仁道:“荧惑守心之天象,总要有个交代,百官还等着呐!”
今日就是要逼陈砚去找信。
焦志行正要再开口,就听陈砚道:“这灾星凭什么不能是徐阁老?”
刘守仁怒道:“吴开宸说了,天象显示,灾星从南方而来。”
陈砚理所当然道:“徐阁老祖籍宁淮,不是从南方而来?”
刘守仁一窒,又立刻道:“徐阁老已来京几十年,若他是灾星,天象早该有了,恰恰是你进京,此星象才出现。”
陈砚嗤笑:“下官去年就在京城,若下官是灾星,去年就该有此天象。”
刘守仁恼羞成怒:“你如何解释你来京不久,便有此天象?”
陈砚一脸莫名:“下官为何要解释,这天上写了字,说陈砚是灾星了?”
刘守仁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努力压制怒火,只得咬牙道:“你之罪罄竹难书,天象又在你进京不久后显示,灾星不是你又是何人?”
陈砚便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向刘守仁:“当日与本官一同进京的有上百人,北镇抚司、右佥都御史裴筠,还有宁王。”
顿了下,他继续道:“本官刚已与百官对质,本官无罪,反倒是贼子宁王,残害百姓,养私兵,造反,罪行才是罄竹难书。”
陈砚恍然大悟般睁大双眼:“宁王才是那灾星啊!”
刘守仁:“……”
永安帝冷笑一声:“如此逆贼不是灾星,又有何人是灾星?今日百官哭谏,便是因他而起,险些让百官犯下大错残害忠良!”
他怒喝一声:“汪如海!”
汪如海赶忙应是,永安帝朗声道:“宁王大逆不道,又是天降灾星,今日将其赐死,以安民心!”
汪如海欣喜应道:“是!”
待他起身,便领着几名内侍走到暖阁外,站直身子,对着百官大声宣称:“荧惑守心之灾星宁王,犯上作乱,扰乱朝纲,今日赐死!”
第371章 再弹劾徐鸿渐2
百官瞧见陈砚与三位阁老在暖阁内跪了一地,本就疑惑。
再瞧徐首辅匍匐在地,就觉不对,只是为了气势,便一直大声呼喊。
此刻,那些内侍尖锐的声音趁着他们呼喊的空隙传来,让百官惊骇得失了声。
暖阁外一片死寂。
董烨死死扣住手心,死死咬着牙。
他们本是要将这荧惑守心安在陈砚身上,为何会变成宁王?
若灾星成了宁王,陈砚岂不是就此脱身了?
百官哭谏竟都没法弄死陈砚,他董烨头一个就要担责,往后想要再得到首辅大人的信重就难了。
董烨立刻给吴开宸使眼色,吴开宸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当即咬咬牙开口道:“我等夜观天象,那灾星分明是陈砚。”
汪如海瞥眼看他:“天象写了陈砚的名?”
“可他来自南方……”
“宁王也来自南方,宁王是乱贼,吴大人又如何能言之凿凿说灾星是陈大人?”
汪如海将陈砚所言一股脑说出来,生生将吴开宸剩下的话都给挡了回去。
又对侍立在他身旁的夏春道:“还愣着干什么,指望宁王自尽不成?”
夏春连声“哎哎”,赶忙又招呼了两人,小跑着离开。
吴开宸连连张嘴,却是无言以对。
一旁的董烨气得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他就知这吴开宸不是陈砚的对手,为此特意让百官护住吴开宸,不让其单独面对陈砚。
谁成想,那陈砚竟到天子面前去狡辩。
竟连恩师也未能压制住他。
如今还不是陈砚亲自开口,只靠汪如海转述,就让吴开宸哑口无言。
董烨如何能不恼恨。
这几日他们正在苦思对陈砚的杀招,恰好天生异相,董烨不禁大喜。
只需稍加运作,就让吴开宸将那天象说成是“荧惑守心”。
吴开宸乃是钦天监监正,只需他咬死了不松口,百官再帮其造势,是不是“荧惑守心”已不重要。
若陈砚质疑天象,更是死路一条。
可陈砚轻易就把锅甩到了宁王身上,他们还无可奈何。
董烨不甘心。
他准备多日,怎可如此轻易就失败了?
他对着汪如海一拱手,朗声道:“内相大人,这灾星既有可能是宁王,也有可能是陈砚,万万不可就此被蒙混过去。”
绝不可让陈砚脱身。
吴开宸反应过来,立刻附和道:“二人都符此等条件,恐都是灾星。”
汪如海收起了笑,对吴开宸道:“观天乃是大事,吴大人身为钦天监监正,万万不可随意待之。”
“正因吴大人郑重待之,才不可将此事随意揭过。”
董烨抢在吴开宸前面辩解道。
“依照董大人此言,叛乱贼子宁王不是灾星,反倒是立下大功的陈大人是灾星?董大人如此陷害忠良,就不怕受天下人唾弃吗?”
百官中突然响起一声大骂,让百官大惊,纷纷循着声音看去,就见王申正双眼喷火地盯着董烨。
被王申当众大骂,董烨自是不满,当即道:“陈砚办事屡屡出格,实非良性,如何称得上一声忠良?”
听闻此言,王申脑仁都在颤。
他虽不知陈砚在松奉的实情,然陈砚在弹劾首辅后,又被派往首辅的祖籍之地,不用看也能想到是如何险象环生。
陈砚做了种种好事,本该大加赞赏,一路高升,怎就会被骂成灾星?
他王申一向知官场黑暗,善明哲保身,可也看不过忠良被如此陷害。
这朝堂怎么了?
这大梁又怎么了?
王申满心的不忿,让得他面对董烨丝毫不退,还朗声道:“陈大人诸多功劳,岂是你等三言两语就能抹灭的?你们今日逼迫君父,想害死陈大人,明日就能害死更多无辜忠臣,你们莫不是要将这朝堂变成你们的一言堂?!”
声音在暖阁外飘荡一圈后,钻进了暖阁内。
刘守仁死死捏成拳,依旧难压心头怒火。
他如此大力栽培王申,不知感恩于他,竟当众与他唱反调,坏他好事,实乃喂不熟的狼崽子!
待此间事了,王申休想再待在国子监!
与刘守仁相比,陈砚却是心头一暖。
朝堂之上,终究还是有人不顾立场帮他护他。
他这官当得也不是那么差。
“王大人所言甚是,本官也以为宁王才是那灾星,陈大人是有功之臣!”
裴筠当即出声附和。
又转头,对着身后几名亲信使眼色,那几名等待许久的言官终于知道自己该出场了,纷纷卯足了劲儿跟百官辩论起宁王和陈砚究竟谁是灾星。
董烨大怒,当即便领头与王申等人唇枪舌剑起来。
骂不过陈砚,还能骂不过这群虾兵蟹将?
王申等人到底人数少,被百官齐攻,便是喊破喉咙,声音也没百官大,很快落入下风,如同被百官群殴。
此时王申又气又疑惑,陈砚一人是怎么能将百官骂得还不了口的。
莫不是他在松奉也是如此骂得他人抬不起头来?
眼见几人都快被董烨带领的百官吃了,陈砚只想扶额。
还是得救啊。
陈砚再次将目光落在徐鸿渐身上。
徐鸿渐等人的招既然出尽了,现在该他还手了。
“陛下,臣再次弹劾徐阁老与贼子宁王勾结,妄图谋逆!”
永安帝一顿,刚刚不是已经弹劾了一次,怎的又来了?
徐鸿渐脸上神情更是一寸寸龟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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