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农家子的权臣之路 第155章

  近了,更近了。

  他们已经能看到黑洞洞的炮口。

  就是这洞口,只要发出一个炮弹,轻易就能夺走无数人的性命。

  船上的人哭着唱着,拼尽一切嘶吼着。

  唯有如此,方才能够把心中的恐惧都喊出来。

  陈砚走到甲板最前方,仰头看着那逐渐逼近的大船。

  这就是宁王的私兵,这就是宁王的船。

  这就是此地的祸源。

  陆中已是大骇,对锦衣卫们下令:“保护陈大人!”

  那些锦衣卫跑动着围成一个圈,将陈砚护在圈内。

  陆中却冷汗不止,看着那逼近的庞然大物,他手心已被汗水浸透。

  他往常最看重的刀,在大炮面前只有被轰成渣的份。

  他们再多人护在此地,都不够对方一炮打的。

  “大人,退吧!海寇不会因为一首童谣就回头对抗火炮。”

  陈砚仰头看着船上的大炮,脸上一片平静:“本官从来不认为用一首童谣能让海寇来救我们。”

  陆中扭动僵硬的脖颈,惊骇看向他:“那你为何要将一整船人送到炮口之下?”

  他们根本无力对抗大炮!

  海风吹来,海浪拍打着海滩,再缓缓退下,旋即又是后浪推着前浪拍打这海滩,周而复始。

  陈砚静静站着,看着越来越近的大船,问道:“除了船上的歌声外,你还听到歌声了吗?”

  陆中焦急,大炮都要轰上来了,还管什么歌声!

  若非北镇抚司的人不会划船,他必要将船尽快划走。

  站在此地与等死何异?

  更何况还是带着百姓们一同等死。

  可陆中并未开口,因为他从陈砚身上看到一种诡异的平静,一种仿若看淡生死的平静。

  只一犹豫的工夫,好似有一道不大的歌声从松奉城的方向传来。

  陆中惊诧。

  大半夜的,除了跟随陈砚躲在船上的团建村村民唱童谣外,怎么会还有歌声?

  松奉的百姓此时不该都在睡觉吗?

  “声音渐渐大了。”

  陈砚提醒道。

  此次不用陆中凝神,便已经听得明白了。

  “ 丢丢铜仔伊都找无巢噢……”

  原先微弱的声音,渐渐越来越大。

  原本嘈杂的歌声,渐渐统一起来,仿若整座城在大合唱。

  那声音压过船上嘶吼的声音,压过海浪拍打海滩的声音,沿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传出去,仿若要唤回离家的游子。

  船上的村民们渐渐停下来,再随着松奉城方向传来的声音合唱。

  整座城仿佛醒来了,朝着远方声声呼唤。

  朝着陈砚等人驶来的大船速度渐渐慢下来,仿若推不动海水一般,黑洞洞的炮口顿住。

  陆中与一众锦衣卫屏住呼吸,双眼死死盯着那几个洞口。

  要发射了。

  他们就要死在此地了。

  紧张到极致,陆中转头看向陈砚,却见陈砚孤傲站立,仿佛要以单薄的身躯独自对抗这大炮。

  陆中苦笑,血肉之躯如何阻挡大炮?

  如此身影的陈砚却给了他无尽的勇气,帮他驱散了惧意。

  陈大人都视死如归,他一个拿刀的锦衣卫又有何惧?

  自接到任务来此地开始,他便该做好身死的准备。

  如此一想,再面对停在不远处的船时,他便从容了许多。

  与他相比,那些团建村的百姓就恐惧害怕极了。

  有些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有些人连歌声都哆嗦着,恨不能跳海。

  就在众人无措之时,前方那道立于圆月下的人却叹息一声,悠悠道;“这大船里的,也是你们的亲人呐,他们怎会对你们开炮?”

  陈砚转身,脸上已带了悲悯之色:“你们害怕那每年给家里送钱的亲人吗?”

  这话竟将许多人的惊惧给安抚了下来。

  是啊,这船里的不仅是宁王的私兵,更是他们的儿子、孙子、兄弟、叔伯。

  是许多年不见的亲人。

  如此一想,那渐渐小下去的歌声又慢慢大了起来。

  与此前的悲愤的嘶鸣呐喊比起来,此刻的童谣里带了几分温情,几分惆怅,几分悲切。

  有些老人缓缓上前,双眼含泪看着眼前的大炮。

  他们的儿子从离家,便再也没见过了。

  不知长成什么样了,也不知是否康健。

  “轰!”

  一声巨响,掀起滔天巨浪,宁王的千料大船们纷纷停下。

  那艘船上的歌声停歇了,只余松奉城里的歌声往海上飘荡。

  “ 丢丢铜仔伊都找无巢噢……”

  “ 踮在田地仔伊都撬一下撬 ,丢丢铜仔伊都找无伴噢……”

  “丢丢铜仔伊都找无母噢……”

  冯勇耳朵嗡嗡作响,此刻却是长长松了口气。

  那艘船终于被炸了。

  不知陈砚是否在上面,若在其上,此次他该葬身鱼腹了。

  松奉终于回归原来的平静,再无人掀起腥风血雨了。

  即便是看到那些划子消失在海平线上,也阻碍不了冯勇此刻的欢喜。

  他走到船头,朝着那艘破船原本的方向看去,想要确认那艘破船被炮轰解体的场景。

  那一片的白烟正在飘荡,水雾弥漫着。

  待到水雾渐渐散尽,白烟被海风吹走,那艘他亲手挑选送出去的破船竟还飘荡在海面上。

  “那艘破船怎么能挡住炮弹?!”

  冯勇惊呼的声音在海上飘荡,在童谣歌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艘破船摇摇晃晃,却坚强地随浪飘荡,仿若要与命运做抗争。

  船头站着的陈砚随之摇晃,被抓着船上栏杆的陆中牢牢扶住。

  陈砚对着那艘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脸。

  这一局,他又赌赢了。

  两船如此近,炮根本不该打偏。

  可炮还是打偏了。

  宁王的私兵们,终究无法对自己的爹娘亲人们动手。

  再抬头,就见大船上走出来不少士兵,竟齐齐对着这艘破船下跪,磕头。

  船上的人看不清脸,陈砚却知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宁淮子弟!

第252章 被炮击

  那些兵起身后,各自归位,船掉头离开。

  破船上传来出的歌声已尽是哭腔,老人们已是老泪纵横。

  伴随着歌声,那艘千料大船缓缓走远。

  连远处正要追击划子的千料大船也纷纷停下,掉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去。

  水花卷着歌声,带着浓浓的眷恋跟随,仿若想将他们留下。

  陈砚喉咙发紧,双眼已是一片猩红,全身的血液仿若沸腾起来,沿着浑身乱窜,让他死死扣住船上护栏。

  此次兵行险招后,他再不能后退一步。

  盼有朝一日,宁淮子弟可在家中务农、务工,兄友弟恭、侍奉双亲、抚育稚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陈砚重重吐口气,可心中的沉闷丝毫没有被驱散。

  “大人,船冲过来了!”

  陆中的一声惊呼,打断了陈砚的思绪,

  他顺着陆中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千户所的一艘百料船正朝着他们船的方向急速驶来。

  近了,更近了。

  月光照耀下,陈砚看到船头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冯勇!”

  陈砚惊怒之下,便看船头的冯勇拔刀,大声下令:“瞄准!”

  “咔咔咔……”

  百料船上,一门大炮缓慢调转方向,洞口渐渐对准破船,对准破船上的陈砚等人。

  陈砚瞳孔猛缩,浑身滚烫的血液仿若在这一瞬凝结成冰,寒气从全身的毛孔里尽数往外窜,仿若连皮肤表面也要凝结成冰。

  他几乎是在瞬间转身,对船头的百姓大喊:“去船尾!逃!快逃!”

  这炮与千料大船的炮不同。

  千料大船上的炮掌握在宁淮子弟手上,掌握在百姓们的亲人手上。

  百料大船上的炮掌握在冯勇手上,掌握在宁淮军户手上!

  宁淮军户不与外通婚,必不会留手。

  以冯勇船上所配备的炮,无法一下击中船,先击中的必是船头。

  百姓们惊恐之下,两连滚带爬往船尾跑。

  有人跌倒,有人手脚发软动不了。

  一个浪打来,船便摇晃起来,陈砚身体随之摇晃,陆中伸手去扶,却被陈砚推开,他一抬眼,就瞧见陈砚双眼赤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护住百姓!”

  百姓们是随他来的海上,他就要带他回去!

  陈砚手一推,借力冲到身侧那个五六岁小丫头身边,一把将她抱起,抓着那七八岁男童的手就往船尾跑。

  一定要将他们救出去。

  耳边是阵阵哭声,陈砚只得一遍遍喊:“去船尾……去船尾……”

  陆中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陈砚,大骇之余,立刻吩咐身边的下属背起跑不动的老人小孩往船尾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