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兴听得眼睛都直了,他伸手在那张草图上摸了又摸,仿佛已经看见无数个不用马拉的车子在大路上跑的样子,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我的娘哎,要是真能造出这种车子,以后我们打元军,根本不用再担心粮草跟不上,以前我们打元大都,光运粮草就要走三个月,等粮草到了,仗都打完了。有了这东西,我们的士兵走到哪里,粮草就能跟到哪里,不出半年,就能把元朝的皇帝从大都的龙椅上揪下来。”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宋濂突然皱起了眉头,他捧着那本自然科学教材,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说话。
“吴王,七五公子,这些道理虽然新奇有用,可要是把这些东西都教给皇子们,那些江南的儒生们知道了,肯定会说我们不教圣贤书,教这些奇技淫巧,到时候肯定会有不少人上书反对,说我们误人子弟。”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青色儒衫的老儒生结伴走了进来,为首的是元朝末年有名的大儒刘三吾,他手里攥着一份长长的奏疏,脸色严肃得很。马皇后赶紧让人给他们搬来椅子,奉上茶水,几个老儒生坐下来,扫了一眼案几上的教材,脸上的神色更凝重了。
“吴王,我们几个听说大本堂现在不教四书五经,反而教什么石头往下掉、烧水推车子的旁门左道,特意赶过来劝谏。皇子们是未来的国之储君,应该专心学习孔孟之道,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工匠才会摆弄的小把戏上面?长此以往,皇子们荒废了圣贤学问,以后怎么能治理好天下?”
刘三吾把手里的奏疏放在案几上,周围的几个儒生也纷纷点头附和,说自古以来的帝王之学,从来都是仁义道德,从来没有听说过教这些工匠手艺的,要是传出去,肯定会被天下读书人笑话。
朱元璋刚要开口反驳,朱标从外面跑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刚做好的小水车,是他带着几个小伴读按照教材上的法子,用木头削出来的。他把小水车放在院子里的小溪边,水流冲过来,水车立刻转了起来,边上连着的小磨盘,跟着飞快地转动,没一会儿就把一小碗麦子磨成了面粉。
几个老儒生看得站了起来,走到小溪边,盯着那个转得飞快的小水车,眼睛都直了。刘三吾伸手抓了一把磨出来的面粉,指尖捻了捻,满脸的不敢相信。
“就这么一个小木头做的东西,不用人推,不用牲口拉,就能自己磨面?这比以前用驴拉磨快了三倍都不止。”
“要是我们在所有的河边都装上这种大水车,百姓们就不用再自己费力推磨,省下来的时间就能多干不少农活。”朱标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先生以前教我们要仁爱百姓,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些东西能让百姓少受累,多收粮食,难道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说是旁门左道?”
几个老儒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说不出话来。刘三吾捋着胡子,盯着那个转个不停的水车看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对着朱七五拱了拱手。
“是我们这些老顽固胡涂了,读了一辈子死书,只知道抱着圣贤书不放,却忘了圣贤当初创立学问,本来就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些学问哪里是什么奇技淫巧,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大学问。我这就回去,把我家里藏了几十年的算经全部整理出来,再找几个懂算术的先生,一起帮着编这些新教材。”
剩下的几个儒生也纷纷点头,脸上的严肃神色全没了,围着那个小水车问东问西,连刚才反对的话全忘了。周德兴站在边上,对着几个儒生竖了竖大拇指,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这就对了嘛,以前我还以为你们这些老夫子都是老顽固,没想到还能想明白这个道理。等以后我们造出了不用马拉的大车,我带你们都去坐一坐,让你们看看这热气的力气到底有多大。”
正闹着,管着军器局的老工匠陈铁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身上的衣服还沾着铁屑,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手里举着一把刚造出来的新枪,枪身比以前的火铳短了不少,后面装着一个新的枪栓。
“七五公子,按照你给的教材里的线膛原理,我们把枪管里面刻上了螺旋的膛线,试了几十次,终于造出来了!刚才在教场试射,两百步的距离,能直接打穿三层牛皮甲,射速比以前的火铳快了两倍,一个熟练的士兵,一分钟能打五发子弹。”
第1538章 枣泥糕
汤和一把从陈铁手里拿过那把新枪,掂了掂份量,对着外面的靶子比了比,兴奋得手都在抖。
“我的娘哎,两百步!以前的火铳最多打八十步,这枪比弓箭的射程都远!以后我们的士兵拿着这种枪,元军的骑兵还没冲到我们面前,就全部被打下来了。”
朱元璋接过那把新枪,指尖摸着冰凉的枪管,又看了看院子里转得飞快的小水车,看了看几个围着新教材叽叽喳喳讨论的老儒生,看了看几个正在跟着王老实往地里撒菜籽的小皇子,他突然转过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朱七五,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以前他起兵的时候,只想能让濠州的百姓吃上一口饱饭,能把元朝的那些贪官污吏赶出去,从来不敢想能有今天这样的局面。现在有了这些新奇的学问,有了这些能让百姓吃饱、能让军队变强的新东西,他们要走的路,早就不止是推翻元朝这么简单了。
朱七五刚要说话,系统的提示音又一次在脑海里响了起来。【首次将近代自然科学体系引入古代皇室教育,打破千年以来的学术壁垒,签到奖励解锁:全套标准化高炉冶铁工艺,附带新式焦炭冶炼技术图纸,已存入系统仓库。】
朱七五眼睛一亮,立刻把冶铁的图纸从系统里调出来,递给陈铁。陈铁翻了两页,看着图纸上画的高达十几丈的高炉,看着用焦炭代替木炭冶铁的法子,激动得浑身都在抖。他造了一辈子铁器,以前用木炭冶铁,炼出来的铁杂质多,产量还低,一个月最多炼几千斤铁,要是用这种新法子,一个月就能炼出几十万斤铁,到时候别说给全军换装新的线膛枪,就算是造大炮、造蒸汽机车,铁料都再也不会缺了。
“七五公子,我现在就回军器局,召集所有的工匠,连夜开始建高炉,不出三个月,我们就能炼出这种高质量的铁,到时候我们的军队,全都会换上新的线膛枪,我们要造的那些不用马拉的大车,也再也不用愁没有铁料了。”
风从大本堂的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带着水车溅起来的水珠的凉意,几个小皇子蹲在地上,跟着刘三吾学新的算术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徐达和汤和蹲在边上,对着蒸汽机车的草图指指点点,商量着该怎么先造一个小的模型出来试试。
天刚蒙蒙亮,大本堂的晨雾还没散干净,朱七五就拎着个半人高的藤编箱子站在了院门口,箱子角上还沾着昨夜从城外田埂上蹭来的黄泥。门刚推开一条缝,朱标就攥着半块刚热好的麦饼冲了出来,身后跟着揉眼睛的朱樉、朱棡,还有踮着小短腿追上来的小女儿朱宁莲,几个小家伙的布鞋底上全是泥点,显然是天没亮就偷偷爬起来等着了。
“七叔今天要带我们去哪里?昨天你说要带我们去看真正的账房先生怎么算账,我昨晚翻了半宿刘富贵先生给的旧账本,上面的字我都认全了,可那些勾连的符号我还是没看懂。”朱标把手里的麦饼往怀里塞了塞,伸手就要去拎朱七五手里的藤箱,指尖刚碰到箱沿就被烫得缩了回去,箱子缝里还往外冒着淡淡的热气。
朱七五笑着把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副硬木做的算盘,每颗算珠都磨得发亮,旁边还摆着一摞画满彩色条形的纸张,最底下压着几个用陶土捏出来的迷你小田块,有的刻着稻穗,有的刻着麦苗,连田埂的纹路都清清楚楚。跟在后面的宋濂刚跨进院门,扫到箱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张,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书卷差点掉在地上。
“七五公子,你这是要教小王爷们什么东西?昨天刘三吾先生还跟我念叨,说新编的算术教材里有几处关于田亩丈量的算理,他琢磨了半宿都没捋顺,你这箱子里的东西,看着就不是寻常物件。”
几个人正围着箱子说话,周德兴披着铠甲从外面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抬着三个用粗麻绳捆得扎扎实实的稻草人,每个稻草人身上都套着元朝骑兵的皮甲,手里还举着木头做的马刀。他把稻草人往院子边上一戳,震得地上的晨雾都散了不少。
“昨天陈大力教他们射箭,几个小娃娃嫌靶子太死板,射了两箭就不肯玩了,我特意让营里的老兵扎了几个元军模样的稻草人,等下学完算术,带他们去校场练移动靶,省得他们坐不住。”
话音刚落,朱元璋的声音就从院门口传了过来,他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浙西送过来的急报,袍子下摆还沾着朝堂上青石台阶的露水,身后跟着拎着食盒的马皇后,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枣泥糕,是几个小家伙最爱吃的点心。他扫了一眼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又看了看几个眼睛发亮的孩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我刚才在朝堂上还跟李善长说,七五今天要亲自给几个小子上课,我倒要看看,你能教出什么新鲜花样来,别到最后把几个小娃娃教得连《论语》都背不熟,我可要罚你替他们抄十遍。”
“四哥你就等着瞧吧。”朱七五弯腰从箱子里拿出几个陶土小田块,分给围过来的几个孩子,“今天第一节课,我们不学书本上的死数字,我们先玩个游戏,叫分田地。”
朱宁莲捧着手里的小陶田,指尖轻轻摸着上面刻的稻穗,歪着脑袋开口问:“七叔,田地不是都分给百姓种的吗,为什么要分呀?”
“以前元朝的贵族和地主,把大部分的田地都抢到自己手里,几百上千亩地全是他们一个人的,百姓手里连半亩地都没有,种出来的粮食大半都要交给地主,自己连粥都喝不上。”朱七五蹲在地上,把十几块小陶田在青石板上摆成一大片,“现在我们把这些地分给百姓,每户人家分多少亩,怎么分才能公平,怎么算每家该交多少税,这些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算错一个数字,就可能让一户人家饿肚子。”
第1539章 扫盲手册
朱标立刻蹲下来,拿起一块小陶田,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算起来,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没一会儿他就皱起了眉头,抬起头看向朱七五。
“七叔,我刚才算出来,要是按每户分五亩地,剩下的边角地凑起来,还能多分出三亩,可这三亩地分给谁呀?总不能让几户人家凑在一起种半亩地吧。”
站在边上的刘三吾本来是过来旁听的,听见朱标这话,眼睛猛地亮了,他活了一辈子,教过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有哪个几岁的孩子,能在刚接触算术的时候,就想到实际分地会遇到的边角地问题。他往前凑了两步,蹲下来指着青石板上的陶田。
“小王爷这问题问得好,老朽以前在浙西查田亩的时候,就遇到过这种事,一块大地分成十几块小地,最后剩下的边角地形状歪歪扭扭,算面积的时候最容易出错,以前的账房先生为了省事,就把这些边角地的税平摊到附近的百姓头上,最后害得好几户人家交了好几年冤枉税。”
朱七五拿起一根炭笔,在青石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多边形,几笔就把它切成了几个三角形和长方形,标上数字之后,面积立刻就算得明明白白。几个小家伙凑得更近了,小脑袋挤在一起,连呼吸都放轻了。宋濂盯着青石板上的图形,嘴里反复念道着“分割法”三个字,只觉得以前读了几十年的算经,在这一刻突然全通了。
“妙啊,把不规则的地切成我们认识的形状,算完加起来,半分都不会差。以前我们丈量田亩,遇到这种歪地,只能大概估个数,不知道让多少百姓吃了亏。等下我就把这个法子抄下来,送到各州县去,以后再也不会有平摊冤枉税的事了。”
几个人正算得热闹,汤和大踏步从外面闯进来,身上还沾着校场的尘土,手里举着个用木头做的小模型,模型是个缩小版的营寨,里面摆着几十个木头做的小兵,还有几座迷你的瞭望塔。他把模型往石桌上一放,震得上面的算盘都跳了一下。
“你们在这算田地算得热火朝天,我刚从军营过来,听见士兵们说,上次我们按旧法子算军粮,算错了两千斤,差点让前线的士兵断了一天粮。我特意找营里的文书做了这个营寨模型,等下学完分田地,让几个小王爷算算,一个营寨里一千个士兵,一天要吃多少粮食,存的粮草能撑多少天,要是敌人断了我们的水源,我们还能撑几天。”
朱棡本来就坐不住,听见这话立刻跳了起来,伸手就去摆弄模型里的小兵,把几个小兵挪到营寨门口,皱着眉头算起来,没一会儿他就抬起头,脸上满是得意。
“我算出来了!一千个士兵一天要吃两千斤米,我们粮仓里现在有三万斤米,能撑十五天,要是断了水,我们每个人每天只能喝两口水,最多撑三天,所以我们必须在三天之内突围,不然就全完了。”
周德兴在边上听得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朱棡的脑袋。
“你小子算得还挺准,上次我们跟元军在滁州打仗,就是被人断了水源,撑了两天两夜,最后趁着夜色突围出去,差点就没回来。你七叔教你的这些算术,不是让你在书房里考状元用的,是以后真的上了战场,能保住你手下士兵的命的。”
朱元璋站在边上,看着几个孩子蹲在地上,对着一堆陶田和木头小兵算得满头大汗,连额头上的汗滴到纸上,把墨迹晕开都不在意,心里说不出的欣慰。他以前总觉得,皇子们只要学好圣贤书,练好武艺,以后就能当好王爷,现在看着他们连百姓种地的难处、军营打仗的凶险都能算得明明白白,才知道朱七五教的这些东西,比任何圣贤书都实在。
“以前我在皇觉寺当和尚的时候,出去化缘,见过不少地方的贪官污吏,就是靠着百姓不会算账,在税粮上动手脚,大斗进小斗出,一石粮就能贪走两斗,百姓被坑得连饭都吃不上,还说不出哪里不对。”朱元璋走到石桌边上,指尖敲了敲那个算盘,“七五,你把这些算账的法子,编成本浅显的小册子,让所有的百姓都能学会,以后那些贪官再想坑人,百姓自己就能算明白,看他们还怎么玩花样。”
朱标听见这话,立刻举起手,小脸上满是认真。
“七叔,我要把这些算账的法子,教给王府里所有的伴读,等他们长大了回到自己的家乡,就可以教给当地的百姓,以后再也没有人能骗他们。”
几个人正说着,管着织造局的新工匠张阿牛跑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匹刚织出来的新布,布面上印着整整齐齐的彩色花纹,比以前用手工印的花布好看十倍。他把布往石桌上一铺,眼睛里满是兴奋。
“七五公子,按照你上次教的活字印刷的法子,我们改了印花的版子,现在一天能印几十匹花布,比以前快了十几倍,成本降了一半,老百姓都能买得起花布做新衣服了。我今天过来,是想请小王爷们帮我算算,我们现在有二十个织工,每个人一天织两匹布,一个月能织多少匹,每匹布卖多少钱,既能让百姓买得起,我们还能赚够钱买新的丝线。”
几个小家伙立刻围了上去,噼里啪啦扒拉着算盘,算得热火朝天,朱宁莲的手指细,扒拉算珠的速度比几个哥哥都快,没一会儿她就算完了,抬起头报出数字,张阿牛掰着手指头算了两遍,立刻竖起了大拇指。
“小郡主算得一点没错!就是这个数,我刚才跟账房先生算了半宿,都没算得这么快。”
马皇后站在边上,看着几个孩子认真的模样,笑着把食盒打开,把里面的枣泥糕拿出来分给大家,刚分到朱樉手里,就看见他皱着眉头,把枣泥糕放在一边,手里的算盘还没停下。
“娘,我还没算完,我在算如果我们把这些布卖到周边的村子里,每匹布收多少税,才能用这些税钱修村里的路,让百姓下雨天出门不用踩泥。”
就在这时候,系统的提示音在朱七五的脑海里响了起来。【首次完成皇室子弟实操型管理技能启蒙,将民生、军事、生产知识融入皇子日常教学,签到奖励解锁:全套大明基础户籍田亩统计体系,附带简易算盘改良图纸与全民算术扫盲手册,已存入系统仓库。】
第1540章 铜板的数字
朱七五立刻把改良后的算盘图纸和扫盲手册拿出来,改良后的算盘珠子更大,档位更清晰,连没读过书的人,学三天就能学会简单的加减乘除。刘三吾接过手册翻了两页,看见里面全是大白话,连配图都画得清清楚楚,连“一石米多少斤”“一亩地多大”都写得明明白白,激动得手都在抖。
“有了这本小册子,不用半年,应天城里的百姓,大半都能学会算账,以后那些贪官污吏,再也别想在税粮上坑人了。我现在就组织人,连夜印刷,印他个几十万册,发到每一个村子里去。”
徐达刚从外面巡营回来,身上的铠甲还没卸,他手里拿着一份刚画好的应天周边河道地形图,凑过来扫了两眼手册,立刻开口。
“既然要教百姓算术,不如顺便把河道治理的法子也编进去,让沿河的百姓都能算清楚水位涨落的高度,什么时候要泄洪,什么时候要加固堤坝,不用等官府的人来,百姓自己就能提前防备,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去年那样的决堤灾了。”
几个皇子听见这话,立刻放下手里的算盘,围到徐达身边,对着那张河道地形图指指点点,朱标拿着炭笔,在图上标注出一个个村子的名字,算着每个村子要出多少人去修堤坝,多少人负责运石头,算得连枣泥糕放在边上凉透了都没顾得上吃。
阳光慢慢爬到了大本堂的屋檐上,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孩子们叽叽喳喳的争论声,混着不远处水车转动的吱呀声,飘得很远很远。朱元璋靠在廊柱上,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场景,端起马皇后刚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只觉得这是他起兵这么多年,喝过的最暖的一口茶。
腊月的雪粒子砸在吴王府议事厅的青瓦上,噼啪作响,朱元璋刚从演武场回来,棉袍下摆沾着半圈没拍干净的雪水,一掀门帘就看见朱七五趴在案几上,手里攥着炭笔,对着摊开的纸币发行细则涂涂改改,连他走到身后都没察觉。朱元璋没出声,悄悄伸手把挂在边上的狐裘披风解下来,轻轻搭在朱七五的肩膀上,指尖蹭到他冻得冰凉的耳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你这小子,上次跟你说议事厅的炭火不够旺,你偏说烧太多炭容易把桑皮纸烤焦,现在冻得耳朵尖都红成冻柿子了,还在这死撑。”
朱七五被他身上带着的寒气惊得一哆唆,手里的炭笔在宣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印,他回头瞪了朱元璋一眼,伸手把案几上温着的热酒端起来,往朱元璋手里塞,酒液在粗陶盏里晃出暖融融的热气。
“四哥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刚才在演武场跟士兵比摔跤,摔得满头大汗,风一吹就往骨头缝里钻寒气,等下回去马皇后看见你领口全是湿的,又要罚你喝三大碗驱寒的姜汤。”
朱元璋捧着热酒盏往他身边的胡床上一坐,靴子上的雪水滴在青砖地上,很快洇出小小的湿痕。他伸手把朱七五刚才划出来的那道黑印子抹平,指尖点着细则上写着“禁止官吏以新纸币盘剥百姓”的那一条,指腹在“盘剥”两个字上反复摩挲了好几遍。
“昨天我去城外的村子里私访,看见有个里正拿着几张新纸币,逼着百姓用三石米换他一贯钱,说这是吴王新定的规矩,把那户姓王的老汉逼得坐在田埂上哭。我当时没亮身份,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等那里正走了,我过去给老汉塞了两贯钱,告诉他这是假规矩,转头就让周德兴把那狗东西抓起来,当着全村人的面打了三十板子,把吞进去的米全给老汉送回去了。”
朱七五手里的炭笔顿了顿,立刻在细则后面添了半页新的条款,把“官吏私抬纸币兑换价,以贪墨军粮同罪论处”几个字写得力透纸背。他抬头看向朱元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我之前还担心下面的人会借着新政策耍花样,没想到四哥你先一步把这事堵上了。等下我就把这新条款抄一百份,连夜快马送到所有州县的衙门门口,贴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百姓都能看见,谁再敢借着新纸币坑人,直接扭送府衙,不用经过里正。”
朱元璋笑着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指尖的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落叶。他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半块麦芽糖,递到朱七五手里,糖块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是昨天马皇后给小皇子们准备的点心,他特意偷偷藏了一块带过来。
“就知道你熬了半宿肯定没吃东西,刚才路过后厨,看见厨子刚蒸好的羊肉包子,我让他们留了一笼,等下就送过来。你上次跟我说,新纸币要在每个兑换点公示储备银的数量,我已经让李善长安排人做了十几块大木牌子,刷上红漆,每个兑换点门口都立一块,上面把府库里存了多少银子、多少粮食,写得明明白白,连一个铜板的数字都不许错,百姓凑过去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朱七五剥开油纸咬了一口麦芽糖,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突然想起之前系统签到奖励的那批改良版的防伪印泥,还存在系统仓库里没拿出来。他趁着朱元璋低头翻账册的功夫,悄悄把那盒印泥拿出来,往桌面上一放,朱砂色的印泥里混着极细的金粉,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四哥你看,这是我之前偶然得到的特殊印泥,盖在纸币的官印上,就算泡在水里三天三夜,颜色都不会掉,还能透出淡淡的金红色,那些造假钱的混混,就算能仿造出花纹,也绝对仿造不出这种印泥。等下我就把这印泥分给所有管印钞的工匠,以后每张纸币上的官印,全用这个盖。”
朱元璋拿起那盒印泥,指尖沾了一点在宣纸上按了个红印,看着宣纸上泛着金粉的朱砂印,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朱七五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手里的麦芽糖震掉。
第1541章 新火铳
“你这小子,总能掏出些别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当年我们在濠州当放牛娃的时候,你偷偷把地主家的牛牵出来烤了给我吃,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脑袋里装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现在我们占了这么大的地盘,手里握着这么多百姓的生计,有你在边上帮我盯着,我就算带着兵去前线北伐,心里都塌实。”
两个人正说着,后厨的亲兵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进来,掀开笼屉的瞬间,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议事厅。朱元璋伸手先拿了最大的一个,吹了吹热气,直接塞到朱七五手里,自己才拿起第二个,咬了一口,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流,他随手用袖子一抹,完全没有半点吴王的架子。
“等下吃完包子,你跟我去校场走一趟,昨天徐达他们新练了一支火器营,弄出来的新火铳,比之前的老款式准头高了三倍,我特意留了十支最好的,给你当防身的家伙。你天天往城外的铸钱工坊跑,路上人杂,带几支火铳在身边,比带十个亲兵都管用。”
朱七五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摆手,说自己不会用那玩意儿,上次试火铳的时候差点把枪管炸了,吓得他三天没敢碰。朱元璋笑得直拍大腿,伸手把他手里剩下的半拉包子接过来,放在边上的碟子里,拽着他的手腕就往门外走,雪粒子落在两个人的棉袍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不会用我教你,当年你连弓都拉不开,我教了你半个月,现在不也能百步穿杨了?今天我亲自盯着你练,三发子弹能中两环,我就把我那匹从元军大将手里抢过来的大宛马送给你,那马跑起来比风还快,以后你去浙东巡查,骑着它三天就能打个来回。”
两个人踩着积雪往校场走,身后的亲兵远远跟着,不敢上前打扰。
雪粒子砸在脸上凉丝丝的,朱元璋攥着朱七五的手腕走在前面,棉袍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刚转过校场外围的木栅栏,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震得地面发颤的火铳轰鸣声,白烟顺着风飘出来,混着火药的硫磺味,裹着漫天的雪沫子往两个人脸上扑。
汤和攥着个火铳站在靶子边上,棉帽的耳罩翻在头顶,鬓角的霜花结得老厚,看见两个人走过来,立刻挥着手大嗓门喊起来,震得边上挂着的雪团都从树枝上往下掉。
“你们可算来了!徐达刚才还跟我打赌,说吴王肯定要拉着七五公子来校场练火铳,我赌了两斤酱牛肉,这下我输定了,等下我就去后厨让厨子给你们卤上。”
周德兴拎着个刚炸完的旧火铳枪管走过来,枪管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把变形的枪管往边上的废铁堆里一扔,哐当一声溅起好几片铁屑。他脸上那道旧伤疤沾了点黑火药的灰,看着像添了道新纹路,伸手就去拽朱七五的胳膊,把他往火器营的队列那边拉。
“上次炸你那支火铳是个残次品,管造火器的工匠张顺昨天已经被我骂了半宿,现在这批新火铳,每一支都试射了三十次,连个火星子都不会往外溅,你就算闭着眼扣扳机都炸不着你。”
徐达从队列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十支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新火铳,油布掀开的瞬间,露出打磨得发亮的胡桃木枪托,枪管上刻着细细的防滑纹路,枪身侧面还錾着小小的“大中”二字。他把火铳往边上的木架上一放,指尖点着最边上那支刻着小马图案的火铳,递到朱七五手里。
“这支是我特意让工匠给你量身改的,枪托比普通的短三寸,刚好适合你的手型,准星我亲自调了三回,五十步外打铜钱,十枪能中八枪。你上次炸膛那事不怪你,是之前的工匠偷工减料,用了回收的旧铁铸枪管,现在我们每支枪管铸完,都要先灌三倍的火药试炸,不合格的直接扔去炼农具,绝对不会再出半分岔子。”
朱七五接过那支火铳,入手沉甸甸的,胡桃木的枪托磨得光滑,带着工匠手心的温度。他指尖蹭过枪管上的小马錾纹,刚要开口说话,就看见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工匠从后面跑过来,领头的老工匠韩陀手里捧着个用红绸布裹着的新物件,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往朱元璋面前一跪,把红绸布掀开,露出里面一把带着折叠刺刀的新火铳。
“吴王,七五公子,我们按照之前七五公子给的图纸,熬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把这把带刺刀的新火铳造出来了,白刃战的时候不用换腰刀,直接把刺刀一拧就能用,比之前的老火铳好用十倍。”
朱元璋弯腰把那把火铳拿起来,指尖试着拧了拧刺刀,寒光闪闪的刀刃“咔哒”一声就卡在了枪管前面,他对着五十步外的稻草人比了比,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转头就对着身后的亲兵喊,赏所有工匠每人五贯新纸币,两匹粗布,过年的时候每人再加半头猪。十几个工匠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欢呼声差点把校场的顶棚掀翻。
周德兴早就等得手痒,从木架上抄起一支新火铳,几步就冲到射击位上,对着百步外的靶子扣下扳机,“轰”的一声巨响,白烟冒起来,等烟雾散了,大家凑过去看,子弹刚好打在靶心的正中央,连偏差半寸都没有。他把火铳往边上的木架上一戳,挠着后脑勺哈哈大笑,拍着胸脯跟朱元璋打包票。
“就这准头,我们练上三个月,一万个火器兵列成阵,元军的骑兵冲过来,连我们的边都挨不上,直接就能把他们连人带马打成筛子。上次我跟常遇春打赌,说我们火器营一个时辰就能冲垮元军的三千骑兵,他还不信,等开春北伐的时候,我非要让他亲眼瞧瞧。”
朱元璋把朱七五拉到射击位上,伸手扶着他的手把火铳抬起来,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常年握刀剑磨出来的厚茧,稳稳地把朱七五的手腕托住,指尖帮他调整准星的位置,呼吸喷在朱七五的耳尖上,带着淡淡的烈酒和火药的味道。
第1542章 青铜大炮
“你别攥那么紧,肩膀放松,眼睛盯着准星,对准靶子的红心,慢慢扣扳机,别猛使劲。当年我教你拉弓的时候,你也是混身绷得像块石头,箭射出去连靶子的边都挨不上,后来我让你盯着天上的飞鹰看半个时辰,你慢慢就稳下来了。”
朱七五按照他说的话,慢慢调整呼吸,指尖轻轻扣下扳机,“轰”的一声巨响,后坐力撞在肩膀上,他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火铳差点扔出去。等白烟散了,大家往靶子那边看,子弹打在了靶子最外面的一环上,连靶心的边都没挨着。汤和在边上笑得直跺脚,指着朱七五的肩膀喊。
“你这准头还不如我家那只老黄狗扔石头准,上次我家黄狗追兔子,扔出去的石头都能砸中兔子的耳朵,你这一枪打出去,连靶子边上的雪堆都没擦到。”
朱七五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把火铳塞回木架上,说自己根本不是玩这个的料,还不如回去接着印纸币。朱元璋伸手把他的手腕按住,把掉在地上的纸弹壳捡起来,塞进他手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急什么,第一枪能打在靶子上就不错了,我第一次打火铳的时候,子弹直接飞到了树上去,把树上的老鸦窝给打下来了,掉下来的老鸦砸了周德兴满头。来,再来第二枪,我扶着你,这次肯定能中。”
朱元璋站在他身后,从背后环着他的手,帮他把火铳稳稳抬起来,两个人的视线顺着准星落在五十步外的红心靶子上,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把他们的棉袍衣角吹得贴在一起。朱七五慢慢扣下扳机,这一次的枪响比刚才沉稳得多,等白烟散开,徐达举着望远镜往靶子那边看,突然大笑起来。
“中了!直接打在了四环上,比刚才强了十倍!七五公子你这天赋,比当年刚入营的新兵强多了。”
汤和瞪圆了眼睛,抢过望远镜往那边看,果然看见四环的位置上多了个圆圆的弹孔,他拍着大腿喊,说自己那两斤酱牛肉输得不冤,等下回去就再加两斤花生,当下酒的小菜。周德兴早就命人把第三发子弹填好了,递到朱七五手里,挤眉弄眼地在边上起哄,说这一枪要是能中五环,他就把自己藏了半年的那瓶百年陈酿拿出来,给两个人当下酒菜。
朱七五接过子弹,这次没有朱元璋扶着,自己稳稳地把火铳抬起来,肩膀绷得稳稳的,眼睛盯着准星,连边上汤和的起哄声都听不见了。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雪味的冷空气,指尖慢慢扣下扳机,枪响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子弹顺着枪管冲出去的震动。等白烟飘走,所有人都盯着靶子的方向,徐达率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声音大得整个校场都能听见。
“我的天,直接打在了七环上!七五公子你这是藏着本事呢,刚才第一枪故意打偏逗我们玩是吧!”
朱元璋乐得直拍朱七五的后背,差点把他手里的火铳震掉,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喊,让他们立刻去马厩把那匹大宛马牵过来,今天就给朱七五当坐骑。亲兵刚跑出去没两步,就看见管马厩的老倌牵着那匹通体乌黑的大宛马走过来,马鬃上系着红绸带,马蹄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哒哒的脆响,走到朱七五身边的时候,还温顺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朱七五摸着大宛马顺滑的马鬃,笑得合不拢嘴,刚要翻身上马试试脚力,就看见一个穿着驿卒衣服的小伙子骑着马从校场门口冲进来,马跑得浑身是汗,连马缰绳上都结了冰碴子。他翻身下马,“噗通”一声跪在朱元璋面前,怀里的急报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递上来的时候,边缘还沾着路上的雪水。
“启禀吴王,浙东急报,方国珍的人偷偷在海面上截了我们的商船,扣了我们二十船的新瓷器和绸缎,还放话说,要我们拿十万两银子去赎,不然就把船上的人全扔到海里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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