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张士诚在水井里下毒,陈友谅旧部在暗中活动,元朝的朝廷在北方虎视眈眈。他要防着这些人,还要想着怎么让老百姓吃饱饭,怎么让新科进士们当好官,怎么帮四哥打天下……
“七五。”
徐达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别想太多。打仗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张士诚敢下毒,咱们就敢打回去。”
“我知道。”朱七五深吸一口气,“达哥,那些药,全部收缴。城南、城北、城东、城西,所有的水井,派人守着,日夜轮班,一只苍蝇也不许靠近。”
“已经安排了。”徐达说,“周德兴在办。你放心,井里下不了毒,就往井水里下毒的人下毒。”
朱七五看着徐达,忽然笑了。
“达哥,你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
徐达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回去睡觉。你这半个月,就没睡过几个好觉。”
两人翻身上马,往吴王府走。
走到半路,朱七五忽然勒住了马。
“达哥,你刚才说,往井水里下毒的人下毒。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徐达说,“周德兴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种药,人吃了没事,但身上会散发一种味道。那味道,狗闻了会叫,猫闻了会跑。他把那药下在赵文礼那些手下身上了,现在全城搜捕,一搜一个准。”
第1519章 早就准备好的?
朱七五愣住了。
“德兴哥……还会这个?”
“他以前在山上打过猎,跟一个老猎户学的。”徐达说,“老猎户用那药引猎物,他用那药抓奸细。”
朱七五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德兴哥……真是个人材。”
回到吴王府,已经快到中午了。
朱元璋正在议事厅里听周德兴汇报,见朱七五和徐达进来,招了招手。
“德兴,你接着说。”
周德兴拿着一份名单,念道:“赵文礼一共带了二十三个人来应天府,除了他自己,还有二十二个。咱们抓了十六个,跑了六个。跑了的那六个,三个往苏州方向去了,三个往杭州方向去了。”
“往杭州的,肯定是去找贾文和。”朱七五说,“四哥,贾文和这个人,得查。”
朱元璋点点头:“已经在查了。德兴,你接着说。”
“那些药,一共一百瓶,全收缴了。我让人验过了,确实是毒,但不致死,就是让人拉肚子,浑身没力气。一瓶药可以下一口井,一百瓶,正好是应天府水井的数量。”
朱七五心里一凛。张士诚连应天府有多少口井都摸清楚了。
“还有,”周德兴接着说,“赵文礼身上搜出一封信,是张士诚亲笔写的。”
他把信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展开信,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看完之后,他把信拍在桌上。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兵发应天。”他念出信上的最后一句,“张士诚这是要跟咱们玩真的了。”
议事厅里一片安静。
八月十五,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两个多月,张士诚要发兵打应天府。
“怕他个鸟!”汤和第一个跳起来,“他要打,咱们就打!应天府的城墙,我亲自修的,他张士诚打不进来!”
“城墙再高,也挡不住人心。”朱元璋说,“张士诚敢发兵,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粮草、兵员、兵器……他都准备好了。咱们呢?咱们准备好了吗?”
没人说话。
朱七五忽然开口:“四哥,他准备好是他的事。”
他准备好是他的事,我们没准备好,就偏要在他准备好之前,先把他打个措手不及。”
议事厅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到了朱七五身上。汤和瞪大眼睛,手里的刀鞘“哐当”一声磕在桌沿,整个人往前跨了半步。
“七五!你这话是说——我们先打苏州?”
“不是打苏州。”朱七五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点在太湖东岸的一座小城上,“是打吴江。”
徐达眉头微蹙,上前一步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指尖顺着吴江城往南划到苏州城,又往北绕回太湖,喉结动了动。
“吴江是苏州的北大门,城墙不算高,可守兵有三万,守将是张士诚的亲弟弟张士信。那家伙贪是贪,可手下的兵都是跟着张士诚从泰州打出来的老兵,不好啃。”
“不好啃也得啃。”朱七五抬眼看向众人,“张士诚把大半兵力都压在苏州城里,等着八月十五往应天冲,吴江这三万兵,就是他伸出来的一只触角。我们把这只触角剁了,苏州城的大门就直接露在太湖边上。到时候我们的水师从太湖出去,一夜就能摸到苏州城下。”
周德兴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满是疑惑。
“可我们现在水师满打满算才两万,战船不到三百艘,张士诚的水师光大船就有五百艘,我们从太湖出去,不是往他嘴里送吗?”
“谁跟你说要从太湖正面走了?”朱七五笑了笑,指尖往地图上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河道点去,“这条河,叫芦墟江。河道窄,水浅,平时只能走小渔船,张士诚根本不会在这儿设防。我们把大船拆成小船,从芦墟江绕过去,三更天出发,五更天就能摸到吴江城外。”
李善长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手里的账本都捏出了褶子。
“七五公子,拆大船走小河,这太冒险了。万一河道里有暗礁,万一被巡江的哨船发现,我们的人连岸都靠不上。再说粮草,三万兵打吴江,至少要带半个月的粮草,芦墟江那么窄,运粮船根本过不去。”
“粮草我来解决。”朱七五转身看向门口,扬声喊了一句,“把东西抬进来。”
两个亲兵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走进来,木桶外面糊着厚厚的泥,封得严严实实。所有人都盯着那木桶看,不知道朱七五要搞什么名堂。
朱七五拔出腰间的短刀,“咔嚓”一声撬开木桶上的封盖。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漫满整个议事厅,汤和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这是……酒?不对,这香气不对。”
“不是酒,是蒸出来的干粮。”朱七五伸手从木桶里掏出一块黄褐色的饼,那饼硬邦邦的,分量却轻得很,“这东西叫压缩饼,我让伙房的人试了半个月才做出来。把麦子、豆子、糙米磨成粉,蒸熟了压成块,再用炭火烤干水分,一块就能顶三顿饱饭。三万兵每人带十块,就能撑半个月,根本不用运粮船。”
周德兴伸手接过一块压缩饼,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却越嚼越香。他嚼了两口,猛地拍了下大腿。
“好东西!这玩意儿揣在怀里,淋了雨也不容易坏,行军打仗的时候,连火都不用生,啃两口就能走。”
“不止这个。”朱七五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包白色的细盐,“这是精盐,我让人用煮盐的法子提纯出来的,一小块就能兑出一锅盐水。行军的时候带点这个,比带几大罐粗盐省事多了。”
朱元璋一直靠在椅子上看着朱七五,听到这里终于坐直了身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七五,你这些东西,是早就准备好的?”
“也不算早就准备好。”朱七五挠了挠头,“上次打陈友谅旧部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的粮草太笨重,走哪都要拖着长长的运粮队,容易被人偷袭。就琢磨着搞点轻便的干粮出来,没想到今天刚好能用得上。”
汤和把手里的压缩饼往怀里一塞,拔出刀往桌上一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干了!就按七五说的来!我带五千先锋军,坐小船从芦墟江摸过去,三更天到吴江城下,先爬城墙,把城门打开,大部队直接冲进去!”
第1520章 末将该死!
“不行。”徐达立刻反对,“你带五千人太少了,张士信手下有三万兵,五千人爬城墙,还没爬到一半就被人砍下来了。我带一万先锋军,分三路爬城墙,你带一万人在后面接应,周德兴带一万人绕到吴江城东,断他的退路。”
“凭什么你带先锋军!”汤和眼睛一瞪,“我汤和爬城墙的本事比你强!上次打滁州,我第一个爬上城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吴江的城墙比滁州高两丈,城头的滚木礌石比滁州多三倍。”徐达寸步不让,“你性子急,冲上去就不管后面了,万一被人从城头上泼下热油,你那一万兵就全折在下面了。”
“我性子急?我看你才是胆子小!”汤和往前跨了一步,拳头都攥起来了,“我带五千人就能把吴江打下来,你信不信!”
“我不信。”徐达冷冷看着他,“你上次打宜兴,就是因为冲得太急,被人断了后路,折了三百个兄弟,你忘了?”
汤和的脸一下子红了,张嘴要骂,被朱元璋抬手拦住了。
“吵什么吵!”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整个议事厅的喧闹,“先锋军让徐达带,汤和带一万人在后面当接应,周德兴带一万人断后路。就这么定了,谁再吵,军棍伺候。”
汤和撇了撇嘴,不甘心地挠了挠头,却不敢再反驳。他跟徐达吵归吵,心里也清楚,徐达比他稳,打吴江这种要偷偷摸摸摸过去的仗,徐达带先锋军最合适。
李善长站在旁边,眉头还是皱得紧紧的。
“吴王,七五公子,就算我们能摸到吴江城下,可战船不够,拆大船走芦墟江,至少要三天才能把三万人运过去。万一走露了消息,张士诚从苏州派援兵过来,我们就被前后夹击了。”
“消息走漏不了。”朱七五看向周德兴,“德兴哥,你挑两百个水性好的兄弟,今天晚上就去芦墟江,把河道里的暗礁全部炸掉,两岸的渔民全部请到营里来喝酒,谁也不许走漏半句话。所有进出芦墟江的哨船,全部扣下来,一个人都不许放去苏州。”
周德兴立刻应道:“没问题!我手下那些兄弟,都是在长江边长大的,潜水摸鱼比鱼还灵。今天晚上我就带人过去,三天之内,芦墟江连一只水鸟都飞不出去。”
“还有。”朱七五又看向汤和,“你挑两千个嗓门大的兄弟,明天一早就去应天城外的各个军营,天天喊着‘八月十五之前修城墙’‘八月十五之前囤粮草’,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我们要在应天死守,根本没想过主动出兵。消息传出去,张士诚的探子听到了,肯定会把话传回苏州。”
汤和眼睛一亮,瞬间就明白了朱七五的心思。
“好主意!我们天天装着要守城,张士诚就会觉得我们怕了他,肯定不会防备我们偷偷出兵。等我们摸到吴江城下的时候,他还在苏州城里搂着美人喝酒呢!”
朱元璋听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拍在吴江两个字上。
“就按七五说的来。三天之后,三更天出发,五更天攻城。打吴江,我们要快,要狠,打完了立刻回师,不给张士诚任何反应的机会。”
议事厅里所有人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徐达、汤和、周德兴三人立刻领命出去点兵,李善长抱着账本匆匆离开,去安排压缩饼和精盐的分发。
议事厅里很快就剩下朱元璋和朱七五两个人。朱元璋走到朱七五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很重。
“七五,你这胆子,比我还大。三万人偷偷摸摸绕到吴江城下,万一出一点岔子,我们就全栽进去了。”
“栽不进去。”朱七五笑了笑,“我昨天晚上刚在系统里签到,现在身份是吴王亲弟,兵马大元帅,签到奖励是一套吴江城的布防图,连城头哪个位置守兵最少,哪个城门的锁是铜做的,都标得清清楚楚。张士信那三万兵,在我眼里就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就说我弟弟是个福将!有你在,什么仗打不赢?等打下吴江,我给你记头功。”
两人正说着,一个亲兵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脸色发白。
“吴王,七五公子!不好了!城外的粮库走水了!”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走水了?哪个粮库?”
“城西的第三粮库!风太大,火已经烧起来了,守粮库的兄弟正在泼水,根本泼不灭!”
朱七五心里咯噔一下,城西第三粮库,囤着够十万兵吃三个月的粮草。这要是烧光了,别说打吴江,就连应天城里的百姓下个月的口粮都要出问题。
“走!去看看!”朱元璋大步往外走,朱七五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亲兵往城西狂奔。
还没到粮库,远远就能看到冲天的火光,黑烟把半个天空都染黑了。无数百姓拎着水桶往粮库跑,守粮库的士兵排成了长队,一桶接一桶地往火上泼水,可那火越烧越旺,热浪隔着几十步远都能把人烤得发烫。
粮库的守将是个满脸胡子的汉子,看到朱元璋过来,“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脑袋磕得鲜血直流。
“吴王!末将该死!末将该死!不知道怎么就起了火,根本拦不住啊!”
朱元璋跳下马,盯着熊熊燃烧的粮库,脸色冷得像冰。他抬手就要下令把这守将拖下去砍了,朱七五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四哥,不对。这火不对劲。”
朱七五走到火场边上,蹲下来,抓起一把地上还没烧完的灰烬,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灰烬里有一股淡淡的油味,不是普通柴火燃烧的味道。
“有人故意放火。”朱七五站起身,看向周围乱哄哄的人群,“这火不是不小心走水,是有人泼了油点起来的。”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他扫过周围的人群,声音冷得像冰。
“谁放的火?站出来!”
第1521章 随时提取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穿着百姓衣服的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悄悄往后面退。朱七五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人腰间露出的短刀刀柄。
“抓住他们!”朱七五一声令下,身边的亲兵立刻冲了过去。那几个人见势不妙,拔出刀就往人群里冲,想要趁乱逃跑。其中一个人反手一刀,捅向身边一个拎着水桶的老人。
汤和刚好带着人赶到,他纵马冲过去,伸手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狠狠往地上一掼。那人摔在地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亲兵按得死死的。
剩下的几个人见跑不掉,互相看了一眼,想要咬毒自杀,周德兴眼疾手快,伸手捏住其中一个人的下巴,把一颗黑色的药丸从他嘴里抠了出来。
“想自杀?没那么容易。”周德兴把那人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扔到马背上,“带回去,慢慢审。”
火一直烧到太阳落山才彻底扑灭。城西第三粮库烧掉了大半,剩下的粮草连一万兵吃一个月都不够。朱元璋站在烧成废墟的粮库前面,脸色难看得要命。
“张士诚的人,动作比我们还快。”朱元璋咬着牙,“他们知道我们要出兵,就先烧我们的粮草,断我们的后路。”
朱七五蹲在地上,翻看着那些被烧得焦黑的粮袋,突然摸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黑灰,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信天翁。
又是信天翁。
“他们根本不是为了阻止我们出兵。”朱七五站起身,把铜牌递给朱元璋,“他们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粮库这边来,好掩护他们接下来的动作。”
“接下来的动作?”朱元璋皱起眉,“他们还想干什么?”
朱七五抬头看向应天城里的方向,夕阳把整个城池染成了血红色。他突然想起赵文礼临死前说的“八月”,想起那一百瓶准备往水井里下的毒,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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