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未必知情。”朱七五道,“他那宅院不小,下人又多,防不胜防。”
“知情不知情,都得查。”朱元璋下令,“徐达,你带一队人,立刻去沈宅查探。汤和,你去审今日捉到的那几个黑衣人,看他们嘴硬还是刀硬。德兴,你守好贡院,明日便是恩科放榜之日,绝不能出乱子。”
三人领命而去。
第1512章 走了后门?
朱七五随朱元璋回到吴王府时,天色已大亮。
议事厅里,李善长捧着厚厚一叠卷宗等候多时。见他们进来,忙迎上:“殿下!昨夜之事我已听说了。沈万三那边,是否……”
“暂时不动。”朱元璋摆手,“善长,你立刻拟一道手令,从今日起,应天府实施宵禁。酉时闭城,卯时开启。违令者,斩。”
李善长一怔:“宵禁?可明日便是恩科放榜,届时四方考生云集,若宵禁……”
“那就提前放榜。”朱元璋斩钉截铁,“今日午时,张榜公布。”
“今日午时?”朱七五也吃了一惊,“可阅卷尚未完成——”
“不必全阅完。”朱元璋看向刘伯温,“伯温,昨夜火起前,阅了多少?”
刘伯温沉吟道:“约莫阅了七成。陆文昭、陈子龙、赵文彬、方子敬等数人的卷子,老朽已看过。”
“这些人的答卷如何?”
“陆文昭第一,陈子龙第二,赵文彬第三,方子敬第四。”刘伯温从袖中取出一份草拟的榜文,“其余尚需时间细阅,但这四人,老朽敢打包票。”
朱元璋接过榜文,目光扫过那四个名字,最后停在“陆文昭”三字上。
“原籍苏州,张士诚帐下谋士……”他缓缓念道。
“可其答卷中,字字句句皆是为民为政之道,并无半点奸诈。”刘伯温道,“此人大才,若能为殿下所用,胜过十万雄兵。”
朱元璋抬眼看向朱七五。
朱七五明白他四哥的意思——这陆文昭,用不用?
“用。”朱七五只说了一个字。
“为何?”
“因为他不敢反。”朱七五分析道,“张士诚对他猜忌已深,邹天佑不过是利用他。而他本人,既不屑与张为伍,又不敢投陈,惟有投四哥,方是出路。”
朱元璋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好,那就用。”
李善长立刻提笔,在榜文上补上朱批——陆文昭,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陈子龙,赐进士出身,授溧水县丞;赵文彬,赐进士出身,授江宁县丞;方子敬,赐进士出身,授柳家里正……
写到这里,朱元璋抬手制止:“等等。柳家里正太小,配不上一个进士。”
“那殿下的意思是……”
“让方子敬去上元县。”朱元璋道,“王守义倒了,上元县缺个县丞。让他去,好好治一治那些贪官污吏。”
李善长应声改写。
这时,徐达急匆匆赶回。
“四哥!沈宅查过了!”他进门便道,“后院确实有一口废井,井下有暗渠。但井壁有新鲜攀爬痕迹,显然近日有人用过。”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看来沈万三也不干净。”
“那倒未必。”徐达摇头,“沈家管家说,那口井两年前就封了,平日无人靠近。昨夜他是听到井中异响,才觉不对。”
朱七五插话:“有人趁夜潜入?”
“正是。”徐达道,“管家不敢声张,今早才报给我。我已派人下井查探,暗渠直通城外十里处的芦苇荡。”
刘伯温猛地抬眼:“芦苇荡……可是靠长江那处?”
“正是。”
议事厅内一时静默。
芦苇荡临江,芦苇丛生,极易藏匿船只。若邹天佑真要从水路来袭,此处便是绝佳的登陆点。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德兴!”
周德兴从门外跨入:“在!”
“你立刻带三百精兵,埋伏于芦苇荡。记住,只伏不动,待敌船靠岸,再行围剿。”
周德兴领命而去。
朱七五想了想,道:“四哥,邹峰既已逃脱,今夜必会与邹天佑联络。咱们不妨将计就计——”
“怎么个将计就计?”
“他们烧了沈万三的粮仓,以为咱们会全力救火,无暇他顾。咱们就装作确实无暇他顾,让他们放松警惕。”
朱七五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昨夜系统附赠的“简易陷阱图纸”。
他将其中一份铺在桌上:“此为‘水底绊网’,用麻绳结网,沉于水中,网上系铃。一旦船只触碰,铃响人知。”
朱元璋看了看图,又看了看朱七五:“你是要在芦苇荡设伏?”
“不光芦苇荡。”朱七五指向城防图上另一处标记,“江岸边有十余处浅滩,皆可泊船。邹天佑狡诈,未必只攻一处。”
“那依你之见?”
“水底绊网设在芦苇荡,那里是他们最可能的登陆点。”朱七五又指图上三处,“这三处浅滩,咱们派人伪装渔民,日夜监视。一旦发现可疑船只,立即发信号。”
朱元璋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就依你说的办。徐达,你去调集渔船;汤和,你带人赶制绊网。”
二人正要离去,门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个亲兵冲进来:“殿下!贡院门外打起来了!”
众人皆是一惊。朱元璋厉声问:“怎么回事?”
“是……是那些落第的考生!”亲兵上气不接下气,“榜文还没贴,不知谁走漏了风声,说方子敬得中进士,要当上元县丞。那些落第的考生不服,说方子敬只是个秀才出身,怎配当县丞?正围着他要说法呢!”
朱七五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汤和要跟上,被他拦住:“你留在这里,按四哥的吩咐准备绊网。我去贡院看看。”
刘伯温也起身:“老朽同去。放榜之事,原是我在主持。”
二人赶到贡院时,门口已围得水泄不通。二十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将方子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质问:
“你何德何能,竟能得中进士?”
“一个柳家村的穷秀才,也配当县丞?”
“说!是不是走了后门?”
方子敬被围在中间,面红耳赤,但仍是梗着脖子道:“我未曾走后门!是凭本事考的!诸位若不信,可当众比试!”
“比试?比什么?比谁更穷么!”一个尖嘴猴腮的书生讥讽道。
周围顿时哄笑一片。
朱七五拨开人群,走到中央,沉声道:“诸位,放榜在即,有何疑问,可等榜文贴出再说。”
众人见是他,一时安静下来。但那尖嘴书生却不怕,反而上前一步:“七五公子,你来得正好!我等正要问你——这恩科取士,究竟是取才,还是取贫?”
第1513章 跟家里人道别
朱七五看着他,认出此人是今科考生之一,名叫钱文礼,苏州人士,文才中等,但家世显赫。
“自然是取才。”朱七五道,“可何为才?熟读经书是才,通达实务亦是才。方子敬出身贫寒,却深知民间疾苦,他的答卷中,对治县理政之见解,远超诸位纸上谈兵。此不为才,何为才?”
钱文礼冷笑:“笑话!一个连四书都背不全的穷酸,也能称才?我等寒窗苦读十载,竟不如他一个乡野村夫?”
“十载苦读,只为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朱七五声音陡然提高,“可我问你——若你当了县丞,遇灾年,百姓无粮,你当如何?”
钱文礼一怔:“自、自然是开仓放粮……”
“仓中无粮,你又当如何?”
“无粮便去借……”
“向谁借?富户?粮商?他们若不肯借,你当如何?”
钱文礼语塞。
朱七五转向众人,朗声道:“方子敬的答卷中写了——‘仓中无粮,便带百姓垦荒;富户不借,便与百姓同饿。身为父母官,当与民共苦,而非以权谋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般见识,诸位可有?”
人群默然。
方子敬这时上前一步,朝朱七五一揖:“七五公子谬赞。学生不过是将心中所想如实写出罢了。”
朱七五拍了拍他肩膀,又对钱文礼道:“钱公子,你饱读诗书,却不知民间疾苦。方子敬未读万卷书,却行万里路。你与他,孰高孰低?”
钱文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散去。
刘伯温这才缓步上前,低声道:“钱文礼此人,心胸狭隘,难成大器。但他在苏州士林中颇有声望,今日这般折辱他,恐引非议。”
“非议便非议。”朱七五道,“恩科取士,取的是能为百姓做实事的才,不是只会空谈的庸才。”
刘伯温含笑点头。
这时,李善长亲自捧着榜文来了。
红纸黑字,墨迹未干。榜首赫然写着——陆文昭。
人群再次骚动。
陆文昭缓步从人群中走出,来到榜前,静静看着自己的名字。
旁人议论纷纷,他却置若罔闻,看完后只对朱七五拱了拱手:“七五公子,陆某不负所望。”
朱七五还礼:“陆先生高才,自当居首。”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子龙、赵文彬、方子敬的名字依次在后。陈子龙看见自己名列第二,面露喜色;赵文彬看见第三,也只是微微一笑;方子敬则红了眼眶,朝朱七五深深一揖。
其余中榜者,多是家境贫寒却有真才实学的书生。那些凭家世傲慢的,大多名落孙山。
放榜完毕,刘伯温当众宣读朱元璋手谕——所有进士,即刻授官,明日便赴任。
人群再次哗然。
“明日便赴任?这也太急了吧!”
“就是!还未拜谢君恩,怎能如此仓促?”
陆文昭却道:“此正合我意。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早日赴任,早日为百姓做事。”
这话一出,质疑声小了许多。
朱七五见状,趁热打铁,扬声道:“诸位,今夜吴王府设宴,款待新科进士。”
夜深了,月光把应天府染上一层淡淡的银白。可吴王府议事厅里灯火通明,比白天还热闹。
三百多个新科进士挤在里面,有的还在摸头上的乌纱帽,有的低着头,满脸通红,两手捏着袍子一角。袍子是刚发的,深蓝色,浆得硬挺挺,领子上绣着小小的云纹。不少人穿在身上,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李善长站在最前面,端着个本子,手里的笔杆子敲得桌子咚咚响。
“名字点到的,应一声,领自己的告身!”
“陈子龙!”
“在!”那个青田来的年轻人往前一步,声音宏亮。
李善长抬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青田人,授淮安府山阳县县丞。明日辰时,去西门外官驿领马,配随从两名,文书一份,自行赴任。”
厅里一阵窃窃私语。
“山阳县……听说那儿去年遭了蝗灾,地都啃光了……”
“可不是,县丞去了,能干啥?”
陈子龙却没什么表情,只拱了拱手:“谢大人。”
李善长继续念:“陆文昭!”
陆文昭从人群里走出来,白衣还没换,脸上带着几分书生特有的清瘦气。他接过李善长递来的告身,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
“苏州人,授凤阳府定远县知县。同样,明日辰时,官驿领马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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