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被冻住,只在桥心留了一个巴掌大的眼。
桥洞下的石缝里藏着一只布包,布包里裹着青布与白粉,还缠着一根线,线头是红的——“签网”的“红回执”。
“给李恭的。”郝对影道。
“他会按我们给的路线走。”
朱瀚道,“我们要做的,是在居庸外接‘回执’。”
“石佛桥这边会不会有人守?”
“守也无妨。”朱瀚冷冷,“他们以为我们送的是人,我们送的是‘空’和‘样’。”
他把布包塞回石缝,略略移动了一分角度,让那根红线的线头露出不到一寸,恰能被熟手看见,外行看不见。
“走,回宫。”他转身,“太庙后的‘散场’,我得盯一盯陆廷。”
晨鼓后半刻,阙左外巷。
陆廷脚踩雪,心里发虚。
他昨夜派出去的那拨“阙左手”,没有回音。
“死了?”他打了个寒战,“还是被南安侯截了?”
“相公。”他身后的小童凑近,“‘慈云观’那边说,三日里确有棺。”
陆廷眯眼:“今早呢?”
“今早……空。”
“空?”陆廷原本发虚的心忽然稳了些,“空就好,空就说明他们做戏。”
“可太庙……”小童声音更低,“太子回位了呀。”
“假的。”陆廷咬牙,“他用空棺骗我,让我自己认是假的。太庙那个‘太子’,也是假的。”
话刚出口,巷口一阵风带着雪粉卷了过来。
风里有人不紧不慢地走,脚步轻,像踩在纸上。
那人撑着一把黑伞,伞骨细长,伞面极旧,边沿还补了两块布。
人来到面前,伞一偏,露出半张脸。
“陆相。”朱瀚笑不达眼,“早。”
陆廷被风一吹,眼泪都出来了,勉强一笑:“王爷早。”
“慈云观空棺,您满意吗?”朱瀚问。
陆廷心里一跳,面上笑不改:“何处说起。”
“我若要骗你,不会留空棺。”
朱瀚温声,“我只会留一个人给你抓。”
陆廷脸上一寸寸退了血色。
朱瀚笑意收回:“陆相啊,‘签网’之内,你抓不着。你能抓的,只有自己人。”
“王爷这是——”
“奉告。”朱瀚淡淡,“阙左用‘假签’的人,今夜别出门。
你若还要用,我就把‘假签’的每一笔账、每一笔银,送到御史台门口。”
“御史台是我的人。”陆廷嘴硬。
“是你的?”朱瀚侧了侧头,“试试。”
陆廷把舌尖压住,没出声。
雪落在他帽檐上,压了一层,像压了他脊梁。
他这才意识到——那“空棺”不是给他说服的,是给他“自证”的。
“陆相,今夜回家早些。”
朱瀚把伞往他手里一塞,“别着凉。朝里少个会写字的人,不好用。”
“王爷要动我?”陆廷握伞的手微抖。
“不动你。”朱瀚转身,“动你的‘签’。”
他走进雪里,身影被风掩了去。陆廷站了半晌,牙根咬得发酸,终于吐出两个字:“混账。”
他转身往回走,刚转过巷角,脚底下一滑,踩在一块薄冰上。
午后,居庸外“塞虎店”。
驿铺里煤泥火熏得人眼睛发涩。
三张桌拼成一长条,条上摆着热得发白的羊骨头。
靠窗坐着一个挑小胡子的关吏,袖里藏着一枚半截鱼符。
门口风一掀,进来两个赶车的,肩上全是雪。
车上盖着青布,布下鼓鼓的。
“签。”关吏懒懒抬眼。
赶车的把袖口一卷,露出腕上的细痕,痕里压着一粒铅片。
关吏眼睛一亮:“‘右半对’?”
赶车的把车拉到后院,揭布,里面一只匣,匣上盖着白粉。
“什么玩意?”关吏用筷子戳戳白粉,粉轻轻一晃,漂起一丝细烟。
关吏吸了两口,眼皮打了个磕,笑:“好货。”
“签。”赶车的重复。
关吏笑,把半截鱼符一塞,手还没抽回来,窗外忽然“咚”的一声,有什么重物落地。
院墙上翻下来两个人,落地无声。
关吏一惊,手探向袖里,却被一支黑色的“钉”钉住了袖口——那“钉”不是钉,是“签网”的“齿”。
齿卡住衣料,顺着衣缝钻了进去,一寸一寸往上推。
“别动。”后墙的人淡淡道。
他拉下围脖,是李恭。
关吏冷汗一把冒出来:“你们不是雁门的?”
“‘签齿’看你。”李恭抬脚,把关吏的椅子踩倒,半截鱼符顺手抹进袖里。“回执呢?”
关吏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卡片,卡片一面空白,一面刻着一个“雁”字,刻得细细的,几乎看不见。
“谢了。”李恭把卡片塞回赶车人的手里,“三刻后,‘淤刺滩’。”
赶车的点头,一扯缰,车又进了风雪。
院里只剩关吏与李恭。
关吏咽了一口唾沫,压着嗓子:“你们不是送货的,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签到。”李恭盯着他的眼,“回执。”
“什么回执?”
“你们雁门这条线——谁接。”李恭道,“说一个名。”
关吏唇皮发白,眼睛颤:“……‘白三’。”
“见哪?”李恭问。
“淤刺滩。第二棵槐树。你们——你们怎么也知道?”
“我们写的。”李恭转身上墙,“今晚见他。”
关吏瘫在地上,半截鱼符没了,袖口被“齿”磨出一道细线。
门外风一卷,雪往屋里灌了一掌,熄了一盏灯。
夜,淤刺滩。
河面冻得发亮,滩心露土处扎着两棵老槐,第二棵粗些,树干上钉着一个锈死的铁环。
李恭把匣扣上去,退三步,呼出的气在斗篷里化成白雾,又被风吹散。
三刻还不到,滩边就有脚步,先是一个,后是三四个。
带头的是个瘦子,肩上披着一张狐皮,狐皮尾巴拖到膝后。
瘦子走过来,先不看匣,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
他又低头,看雪,雪不新。他这才抬手,指指匣:“开。”
李恭不动。
瘦子笑笑,回头对身后的一个黑影点点头。
黑影把袖子一甩,袖里弹出一根细铁棍,铁棍往匣上一撬,匣盖开了半寸。
白粉顺风飘了一线,狐皮瘦子鼻翼轻轻动,满意地点头:“行货。”
“回执。”李恭道。
瘦子手掌一翻,亮出一枚小小的“雁”字卡,然后迅速把卡收回袖里:“你们的人不懂规矩,回执要交换。”
“交换什么?”李恭问。
“人。”瘦子笑,“你们要的人,我们带了。”
他拍了拍手,后面的黑影扯出了一个人影,塞进第二棵槐树旁的雪窝里。
那人被缚住手脚,口里塞着布团,头上一块黑布蒙着,只露出半截鼻梁。
黑布掀开半寸,露出的不是北镇旧军面孔,倒像京里书吏。
“谁?”李恭问。
“签主自己看看。”瘦子笑,“你们让我们开匣,我们让你们看人。规矩。”
李恭没动,眼角余光瞥向槐树下那人鼻梁,鼻梁正中有一粒极浅的灰痣。
那灰痣,他认得——是中书左相陆廷案前的贴身书吏,叫“桑二”。
“回。”李恭道。
瘦子眯起眼,笑容一寸寸退下去:“你们不按规矩。”
“按。”李恭把袖里“右半对”的鱼符一抖,半片鱼符从指间滑到风里,打了个旋,恰好落在瘦子的脚边。“回你一个‘半对’,也算‘回执’。”
瘦子垂眼看半片鱼符,笑意又慢慢回来:“讲理。好,走。”
他把“雁”字卡往李恭这边一丢,自己退开一步,摆手。
两名黑影上前,架起那“人”,塞进匣旁的阴影。
第1351章 没有玺印的纸
就在这时,河面下方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像冰层被试探性地按了一指。
瘦子的眼眸一缩,肩头狐皮纹丝一紧:“谁!”
话未落,冰面破裂处一道影子翻上来,手里长钩一挑,挑住了第一个黑影的脚踝。
黑影一个趔趄,倒下时,另一个影子从树根后起身,手中“齿链”一转,把第二个黑影喉骨勒住。
瘦子脚下发力,人已撤至三步外,手从狐皮里探出一把短弩,弩尖对着李恭眉心。
“放弩。”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风里出来。
瘦子手指略抖,但很快稳住,笑:“怎么,‘签网’还请了江湖人?”
暗笛若响,滩外伏兵便至;线若断,他就叫不来人。
“你们准备得……够。”瘦子咬牙,“谁教你的?”
“签。”李恭淡淡,“‘一灯’教的。”
上一篇:耕战三国从收编百越开始
下一篇:人在大明,邪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