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称监国。太后病重,宫中封锁。凤印须归朝。”
顾清萍的弓弦未松,“王爷,把凤印交我。”
“你信太子?”
“我信国。”
两人对视,雪落无声。
片刻后,朱瀚缓缓抬手,将凤印抛出。
顾清萍伸手接住,转身上马。
“顾氏。”朱瀚忽然开口,“若太子反,你杀他么?”
顾清萍的马蹄顿了一下,未答。
“走吧。”
她一夹马腹,白影消失在风雪里。
冬月廿九,雪落三日未歇。
京师的屋脊被压成银线,宫阙的瓦兽皆披白霜。
御河尽头,一匹枣红马自北而来。
马背上的人裹着风雪,披斗篷、负长刀,腰间悬着一枚烧黑的铜片。
城门守卒迎风打盹,只听一声低喝:“开门——靖安王归!”
那声音似从雪底翻出,苍凉而稳。
守门的校尉抬头,认出那张面容时,竟怔在原地:“王爷……您不是——”
“死过一次。”朱瀚翻身下马,甩开披风,雪花顺势扬起,“现在要见殿下。”
校尉不敢多问,只急忙开门。
城内街道空寂。百姓不敢出屋,唯远处钟声沉闷。
靖安王府早被雪封,童子只带了几名旧属在门外守候。
“王爷!”童子眼圈发红,“我们以为您……”
“死了?”朱瀚笑意淡淡,“死了的人材不会被人利用。”
他解下腰间的铜片递给童子:“看着。若有人问,就说凤三尽毁。”
童子接过,眉头微蹙:“王爷,凤印真毁了?”
“没毁,只是——该换个主。”
他推门入内,府中冷得像墓。书房的烛火未灭,案上摊着他临行前写下的旧图。朱瀚抬手拂去尘雪,心中一片寂然。
第1323章 必过内监之手
他轻声道:“太子登监国三月,宫中可有异动?”
童子回道:“太后卧病,皇后失踪仍未寻回。顾清萍三日前奉命回宫,据说掌管内府。殿下整顿朝纲,诛平王余党,朝臣无不称善。”
“无不称善?”朱瀚冷笑,“越静越危险。”
他握紧刀柄,低声道:“明日,我入宫。”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宫门前已排满了文武百官。
新年将至,太子以监国之名举行朝议。
朱瀚身着常服,缓步而至。众人见他皆惊。
“靖安王竟还活!”
“圣上未宣复命,怎能擅入?”
议论如潮。朱瀚视若无闻,径直上前。
宫门上方金牌匾在雪光下泛着寒色。
两侧的禁卫目光闪烁,不知该拦还是迎。
忽听太监尖声高喊:“圣上御旨——监国殿下命靖安王入殿议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官噤声,纷纷侧立。
朱瀚略一拱手,跨入宫门。
御道两侧,红烛映雪,火光如血。
风一阵阵灌入,吹得烛焰歪斜。朱瀚看着那一排排烛火,心底微沉。
“燃得太整齐。”他暗道,“像刻意排给人看的。”
崇文殿今日张灯结彩,却无人笑。殿顶悬着一方白幔,白上绣金,正是太后病危时的仪制。
太子坐于御座,神色温和,目中却藏着锋。
顾清萍立于他左,衣色素淡,面容平静。
朱瀚上前一礼:“臣朱瀚,奉召而来。”
太子微笑:“王叔,久别。南疆平定,王叔劳苦。请坐。”
朱瀚坐下,目光却一直盯着顾清萍:“太子妃在此,凤三可还在?”
顾清萍神色不动,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方玉匣,匣内静躺着那枚完好的凤三。
“王爷放心,印在我手。”
朱瀚凝视片刻,忽然笑了:“果然如此。”
太子轻敲案几:“王叔此言何意?”
“殿下掌朝,太后病重,凤三却不归内府——而在她手。”朱瀚目光如刀,“您真信顾家?”
顾清萍神情微变,却仍冷静:“靖安王的意思,是我私藏国印?”
朱瀚缓缓起身:“你不是藏,你是奉命留。”
殿中一片寂静。
太子眉间一挑:“王叔可有证?”
朱瀚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铜铆,放在案上:“凤二与凤三皆以此为机铆。昨夜臣于德寿井下得第三枚,此物可转凤三为凤四。”
“凤四?”殿上群臣尽皆失色。
朱瀚声音如铁:“凤四非印,是‘令’。持此者,可改诏书,行杀无赦。”
顾清萍脸色终于变了:“你怎会知——”
“因为我见过。”朱瀚打断她,“德寿局火前,圆法道人曾持一卷‘夜渡图三’,上标凤四,署你之名。”
殿内气氛骤凝。
太子目光冷冷:“清萍,你可知此事?”
顾清萍抬头,平静地迎上太子的视线:“臣妾知。”
“为何瞒我?”
她低声道:“殿下欲存天下,我欲护东宫。凤三在手,凤四在心——若无凤四,凤三迟早落旁人。”
太子沉默,朱瀚却冷笑:“好一场‘护’。”
“王叔——”太子忽然打断,声音平静,“你说得对。但今日我召你来,不是问罪。”
朱瀚一怔:“那是为何?”
太子缓缓起身,衣袍拖地。
“请你,做证。”
“证什么?”
“证朕不是‘新主’。”
他一拍掌,殿后屏风缓缓移开,一个身影被带了进来——
那是圆法道人,手被铁链锁着,却神色安然。
“王爷。”他微笑,“我们又见。”
朱瀚眯眼:“你还活。”
“佛说不死不灭。”圆法轻声笑,“我奉命护‘凤印’。但那命令,不是太后给的。”
太子凝声问:“是谁?”
“是——皇后。”
殿中众人震惊。
“皇后?!”
朱瀚上前一步:“她不是失踪?”
“未失踪。”圆法道,“她自请出宫,往南潜行,早在江北关设局,意欲以‘凤三’之乱试殿下心。她说——唯当靖安归,天下可定。”
顾清萍失声:“皇后竟……”
太子闭上眼,长叹一声。
“母后病,皇后隐,天下棋盘,原来都不在朕手。”
他抬头看朱瀚,苦笑:“王叔,你信我么?”
朱瀚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信。”
太子眼中掠过一抹松动。
朱瀚又道:“但若殿下负国,我第一个杀你。”
“理当如此。”太子低声。
殿外风声突起,烛火剧烈摇晃。忽有侍卫冲入,跪地大呼:“太后薨——!”
殿上众人齐齐色变。
太子僵立原地,良久,缓缓抬头:“传令——封宫七日,国印归靖安王代守。”
朱瀚心头一震。太子看着他,神情复杂:“我若一日登基,王叔当为辅;若我死,凤印归你。——天下交给你。”
朱瀚抱拳:“臣……领命。”
北殿高耸,檐角覆冰。
宫灯被雪压得半明半灭,金兽的影子在墙上闪烁,仿佛有生命般蠕动。
朱瀚踏着积雪一步步登上玉阶。
每一阶都像敲在心上。
殿门紧闭,门上朱漆班驳,中央却钉着一方黑铁封牌——“静”。
他伸手触门。门无声而开,仿佛一直在等他。
殿中无人,只有香气极淡——并非常香,而是药香。
案上供着一盏未灭的宫灯,灯下放着一卷书与一方玉笏。
书页摊开,墨字尚湿。
他走近,一行字跃入眼底:
“天下有主,非帝非王。凤印三分,聚则天下归一。”
他心头一震。就在这时,殿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靖安王,果然如约而来。”
声音清而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寒意。
帘后走出一人,衣色素白,鬓发插一枝金钗。
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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