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惊呼。伶人低头一笑,仿佛不痛,只抬起那根断弦,慢慢缠在手指上。
朱瀚看着这一幕,眸光一闪。“沈麓,”他低声道,“这弦,不是丝,是铁丝。”
“散开!”朱瀚喝道。
赵德胜早一步扑上,将人压倒在地。
那人挣扎几下,嘴角溢血,却仍笑:“王爷……灯太亮了。”
他话音未落,脖颈一歪,气断。
“死了。”赵德胜咬牙,“舌头被咬断。”
朱瀚蹲下,拨开死者袖口,只见腕上刺着一个极浅的字——“引”。
“引?”朱标皱眉。
“引火、引信、引人。”朱瀚喃喃,“他是‘引’。”
沈麓翻检尸体,从瑟底摸出一枚细铜片,上刻:“火起仓中,灯灭市内。”
“他们要烧夜市。”沈麓脸色一变。
朱瀚起身,望向街口灯火:“不,他们要烧——人心。”
伶人死讯传得极快。半个时辰后,整个西街的人都听说有人“在王爷眼前死”。
夜市摊贩开始收摊,有人低声议论:“是不是天谴?”
“仓火刚灭,又死人,这地方邪。”
风里开始有了不安的味道。
朱瀚没有压。他让人继续卖、继续唱,还命戏班把白日的《卖真》再唱一回。戏班领戏的心里发抖,却咬着牙应命。
他在台上清清嗓子,第一句便唱:“卖真不怕假影长,影长灯更亮。”
歌声出,台下静了片刻。
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王爷在呢!”那一声喊,像火星落进油里,整条街的声音都热起来。
摊贩重新摆货,孩童跑去买糖,连破裂的灯都有人补上。
朱瀚站在人群外,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沈麓,搜查所有铁丝。”
“是。”
夜市散尽,街巷空寂。沈麓带回一包铁丝,全数搜自香烛摊下。每根都细如发丝,却有毒锈。
“这不是乐器弦,是弩机扳线。”沈麓冷声。
朱瀚点头:“他唱歌,只是掩饰。真正的火,不在仓,也不在灯,而在铁里。”
“铁?”朱标不解。
“铁贩。”朱瀚转身,“明日传铁行掌柜。”
他抬头望天。雨后天清,一轮月亮被风吹得发白。
“影司不死。”他低声道,“他们换了皮。”
次日,铁行掌柜被押入府衙。此人身材高壮,面色铜黑,行礼时微微颔首。
“你铺下的铁丝从何而来?”朱瀚问。
“商贩送的。”掌柜答得极快,“说是江北来货,用于制锁。”
“江北商号可有名?”
“无,只署‘影风’。”
沈麓沉声:“影风?”
赵德胜怒道:“连名都敢用‘影’,真是找死!”
“不可怒。”朱瀚按住他,“他们越露,越慌。”
他转向掌柜:“你收那批货时,可有人跟着?”
“有个年轻的书吏模样,说奉上命验货。”
“上命?”朱瀚冷笑,“何衙门?”
掌柜咽了口唾沫:“……户部。”
厅上顿时一片静。
朱标抬头,声音压低:“户部,又是户部。”
“嗯。”朱瀚眯起眼,“郭思之案未死,又有人接了手。”
他望向远方,眸中闪过一丝冷光:“看来,这次要动笔墨的人,不止在宫。”
那一夜,承天百姓自发在门前点灯,不为祭火,而为照心。翁先生重新登台,嗓音嘶哑,却唱得比以往更亮:
“灯下影长人不惊,真火不燃假火明。
一心若在尘中照,王道如风自太平。”
唱到一半,他忽然看见朱瀚站在人群里。灯光映在那位王爷的眉眼间,像一道金线,明灭不定,却不曾熄。
朱瀚听完,只转身走入夜风中。赵德胜跟在后面,小声道:“王爷,您不说几句?百姓都在看。”
朱瀚摇头:“灯若真亮,不需我言。”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他们会替我说。”
风穿过街,吹起无数纸灯的火。
入夜三更,沈麓急报:“王爷!北城发现尸三具——皆户部吏员。”
“如何死的?”
“喉口一线,眼睁不闭。腰间皆有假印。”
朱瀚的手指在案上轻敲,声音低沉:“他们开始灭口。”
“影司的人?”
“未必。”朱瀚目光一沉,“或许是更近的人。”
“更近?”
“在宫墙之内。”
风从窗缝掠过,吹灭一角灯。朱瀚伸手,又将灯点亮。
“沈麓,明日进宫。”
“以何名义?”
“祭仓火。”
朱标抬头,看向叔父:“叔父,这一去——可有危险?”
朱瀚淡淡一笑:“灯要亮,总得有人去吹灰。”
春雷未起,金陵的天却早已闷得透不过气。宫门前的石狮被雾气打湿,朱瀚翻身下马,脚步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咚”。
宫墙高耸,城鸦从屋脊飞起,一片黑影掠过他头顶。
沈麓与赵德胜止步于外,朱瀚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门内的风,不可共呼。”
说完,便独自踏入乾清门。
殿中烛火摇曳,朱元璋坐于龙案后,披一身绛色长袍,眉心深锁。
朱瀚行至殿前,俯身一揖:“臣弟叩见陛下。”
朱元璋目光沉沉,似乎打量了他很久,才开口:“仓火一事,已平。”
“臣弟已查明——火起于伪印,乃户部旧党复起所致。”
第1292章 生擒主事
“朕知道。”朱元璋抬手,手掌微颤,“只是……死的,不止他们。”
朱瀚抬头,目光与他对上:“陛下的意思?”
“今晨,户部尚书裴唐……悬梁自尽。”
殿内静得连烛泣都听得见。朱瀚心中一沉。裴唐——正是郭思的亲婿,那场‘伪印案’的余脉。
“死前留信,说被迫于人。”朱元璋低声,“你猜,被谁逼的?”
朱瀚沉吟片刻:“若非影司,必是内廷。”
朱元璋冷笑一声:“果然,你还是看得透。”
“瀚弟,”朱元璋语气忽然缓了些,“你知朕为何召你入宫?”
“请陛下明示。”
“太子——”他顿了顿,声音低哑,“朕欲令他早登大位。”
朱瀚的指尖微动。“皇兄此言,何意?”
朱元璋缓缓起身,走到殿前,背对着他:“这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太子仁厚,却柔。”
“仁而有断。”朱瀚语气坚定,“殿下有您之德,只欠历练。”
“历练?”朱元璋转过身,眼神锐利,“若历练要用天下之血来换呢?你可舍得?”
朱瀚沉默。
“瀚弟,朕知你忠。”朱元璋的声音压低,“但忠臣若太正,便成祸根。”
朱瀚抬眼,声音平静:“臣弟宁为祸根,不做乱源。”
朱元璋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笑,那笑意中带着一丝疲惫:“你啊……总不懂‘势’。”
“臣弟懂。”朱瀚道,“势在上者,若不立于理,终坍。”
殿外一声闷雷滚过,像是回应。
朱元璋转身,背影重叠在龙案上的金影中,缓缓开口:“瀚弟,朕要你留在宫中。”
“留宫?”
“暂代朕掌禁卫,整肃朝纲。”
朱瀚的目光微闪:“陛下是信我,还是试我?”
朱元璋回头,眼神深邃:“都不是——是看。”
夜深,雨初歇。宫中巡更的铜铃声远远传来。朱瀚立于乾清宫后院,看着那一盏未灭的灯,神情如冰。
沈麓匆匆赶来,低声道:“王爷,户部的仓档昨夜被人偷换。”
“偷换?”
“是,伪造账册,企图指您手下侵粮三万石。”
朱瀚的唇角勾出一丝冷笑:“这出戏演得太快。”
“属下已锁下三司之门,只等天明奏报。”
朱瀚摇头:“不。若此时进谏,只会成他们口中‘遮罪’。等。”
“等什么?”
“等他们露头。”
他缓缓走至窗前,月光洒在他脸上,银白的光映得眉眼冷峻。
“沈麓,若我有变——”
“王爷!”
“别急。”朱瀚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若我不归,太子为主。”
沈麓咬牙,跪下重重一叩:“属下记下了。”
翌日清晨,朝会。文武百官齐聚金殿,气氛却不同往常,隐隐透着一股压抑。
户部尚书之位空悬,新任侍郎陈渊上奏:“前日承天仓火,查得银谷流失三万石,疑与承天王私设营田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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