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未动,朱瀚投掷一枚金牌于脚下,转身入夜。
数骑疾行,绕至校场西侧空地,且听得远处角声与令箭齐鸣,风雪呼啸,如战鼓擂响。
朱瀚携两人至此,轻声道:“这是太子设置的‘脱营试探’,欲辨真心。东营若能以正阵直进,则稳;中营若恐雪凝而生惧,则乱;西营若能崇锐自突,则立。”
“如何试?”杜世清问。
朱瀚指前方松林:“待三营初行之时,我等便引兵自西林深入,伺其反应。其若不动,则示守若金城;若迎而上,便显锐气。”
杜世清与黄祁对视,皆然。三人拔刀同起,一同潜入暗影之中。
东营阵前,朱标一声令下,三百先锋列阵突进,破雪如潮。
前锋手持火铳,后兵擎盾护身,阵中骠骑疾掠,刺出冰面。
号声洪亮,却并无滞碍。
执锐营紧随其后,带着长枪与斧盾陷阵,凛然无惧。
安策营以远弓呼应,林中箭雨点点,如雪中繁星。
朱标策马于阵中,呼啸声震天:
“奋武——!执锐——!安策——!随朕将旗,突围雪阵!”
众将应声,一浪高过一浪,势如破竹。
忽然,松林深处惊响连连。
黑影跃出,一串骑士潜袭而来。他们头戴黑纱面巾,衣着相似,却无营旗,手中利刃寒光四射。
朱瀚提刀现身,寒光一闪,拦下一骑,喝道:“东宫禁卫,何人乱入?”
那骑士瞥见寒色,口罩下传来低哼:“东宫专营备阵,怎容他人窥密?”
朱瀚手腕闪动,剑气破雪:“此处隶属太子军营,任何旁营不得擅入,退!”
骑士与随从顿时露出马脚,与其同阵的另两队亦见主帅现身,纷纷后退。
朱瀚一身卧雪,手中长剑指向林深处:
“敢再进一人,执你尽斩!”
雪中,黑衣人只剩寂静。
朱瀚缓缓收剑而踱出林,入夜深寒亦掩不住他的气势。
朱标见黑衣人退去,唤停东营士卒,立于阵头遥望松林。
片刻,又唤杜世清至侧:
“皇叔果然在此等吾等。殿下多谢辅臣之援。”
朱瀚应声现身,雪中跪拜:“太子英断,臣弟惭愧,幸来得及。”
朱标伸手扶起他:“皇叔今日助朕,实助东宫之势。朕当不负此日之勇。”
朱瀚起身,拭去雪衣,忽然忽而朗笑:“此行试探诸营,亦是试探东宫外围之局。若有此等乱入,则军心未定;若无,乃真令。今日一役,天寒地冷,可震慑人心。”
朱标面露疲色,却笑道:“既然冰锋已试,春狩之后的威名,便可长固。”
归来夜深,王府。
朱瀚与黄祁、杜世清三人于后园晤面,黄祁掂量雪泥:“太子出营之后,诸军无不颔首称善,郑泽府事亦再无余灰。”
杜世清笑道:“太子之势,已得军心,东宫之威,非昔年可比。”
朱瀚凝望虚空:“是,但从此之后,就该进入更长的磨砺。雪阵试锋只是一时,要让东宫永固,则需以律令教化,以军术传承,以吏心服膺。”
黄祁问:“下一步呢?”
朱瀚眼底闪过一道清寒:“下月大雪节至,朕拟设‘冰营教学’于校场南园,招百官观学,或有儒臣避寒之议,却将之化为军事礼仪之试。”
杜世清拍案:“胜似战阵!”
数日之后,东宫校场南园。
“冰营教学”首日、寒风刺骨却热闹非凡,太子朱标亲率东宫内卫与三营统帅坐阵火堆旁,演示雪中立阵法、冰上操鞭马术、热索协盾等戏。
他掷冰锥于雪面,示范“雪上破阵”要义;又上马策入冰道,以速决生死。百官寒风中无不目瞪口呆,纷纷称叹。
当晚殿上嘉宾论现场观感,尹家老学士最先上言:“殿下此举,实为一变而兴,寒地可战,天下可安。臣等愿随东宫学制,立书教授,以申朕意。”
第1196章 愿辅之以制
朱标微微颔首:“教学立于实战,若学制空谈未行,亦恐成戏。望诸位实到校场之中,日观冰营作息,无虞则可入学。”
朱元璋御前俯视良久,缓声道:“朕观此举甚喜。冰营之教,非单止兵,更教民心。冬寒之中,愿诸臣先冷后暖,别样风味。”
众臣再拜,“愿受教于冰营”。
夜深,朱瀚立于殿后长廊,观太子与顾清萍并肩而笑。月色皎洁,却难掩初冬之寒。
他抬眼看向东宫灯火,一声轻叹:“此授冰与火之教,正合大明格局。风雪之中,惟有铁者能炼魂;人心之中,唯有行者能立命。”
黄祁立于侧:“王爷,又一局打开,臣当随王爷而动。”
朱瀚轻拂长袍,目光柔和却冷峻:“伴他走下去,黄祁;不是为我,而是为大明。东宫之道,从此便是你我之责。”
他转身,雪光映出背影,伸手抚盏热酒,喃喃自语:“寒露将冷,风起天涯,尽头,便是雪压颈项之时;抬首,便是朝露未晞之日。”
翌日清晨,宫中尚未开鼓,东宫却早已灯火通明。
顾清萍亲自督办内府案牍,诸内侍、书吏、侍女进出如流,竟比往常朝会还繁忙。
朱标披着银白狐裘,立于书阁石阶之上。
他望着天边浅浅曦光,道不出喜怒,只问身后吴琼一句:
“外头可稳了?”
吴琼点头:“昨夜冰营之议,诸部皆遣人送来折子,六部三寺、两监皆表态支持;户部更言愿调银两四万贯,助设‘冰营长学’。兵部尚书张隽亲口传话:东宫设阵教兵,胜于纸上议兵。”
朱标抿唇轻笑:“不愧是皇叔一手布下的局。”
他顿了顿,语气却陡然一转,“但我不想只在皇叔留下的棋盘上做个好子,我要自己布盘。”
“殿下的意思是……”吴琼抬眼。
“下一步,轮到我立棋。”
朱标望着远方,“既然冰营初成、朝野皆应,我要借这一波声势,设‘策士台’。”
吴琼神情微震:“策士台?殿下要设太子府参议之府?”
“正是。”朱标缓缓开口,“王叔有黄祁、杜世清,我亦需有一群真正能为东宫谋天下者,不是朝廷现成的官,不是父皇的眼线,不是宗室附从,而是我亲自挑选、训诲、磨砺之人。”
吴琼思忖片刻:“这一步,怕是会有人非议,皇上也未必……”
“但这是我该走的路。”朱标目光坚定,“我既是储君,不能永远寄人檐下。”
同日,王府书房。
朱瀚披着羊皮斗篷倚窗而立,窗外积雪未消,窗内火炉正旺,黄祁一边烹茶,一边听杜世清低声道:
“王爷,属下打听到,太子确有意设策士台,选贤纳谏,亲自制定授业与升迁之法。”
朱瀚未语,只目光微沉。
杜世清继续道:“太子之意不难猜——他要自立幕僚班底,自筑东宫之梁,不再依附朝中既有体系。”
黄祁皱眉:“这恐怕会引起部分老臣不安。”
朱瀚轻轻抬手,止住两人议论,缓缓道:“这是他早晚要做的事。也是我希望他能做的事。”
杜世清一怔。
“辅之者,终不能为其身替代。”
朱瀚语气低缓,却清晰如刀,“今日他敢立台,敢引才,敢选人,那才是真正踏上登基之途。”
黄祁道:“王爷的意思是……”
“我们不动。”朱瀚转身,面上带着淡笑,“只需静观,看他能吸引多少真才实学之士,看他如何立规矩,立门槛,立声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那一丛初雪梅:
“若策士台能成,东宫之名,不再是储君之名,而是治世之名。”
三日后,东宫正式发榜:
“凡文采可议、律令明达、兵道有识者,皆可投策东宫‘策士台’,一月为期,择贤录用。策题三道,试心一篇。”
京师震动。
一时之间,士林士子奔走相告,翰林学士亦纷纷私遣门人前往。
甚至有早年辞官在乡的清流旧臣,亦暗自入京,欲观此策之实。
与此同时,朝中诸王亦有所动作。
燕王朱棣听闻消息后,在北镇府中冷笑:
“他倒真敢开门收人,这策士台若设成,那便是文臣心向东宫之始。”
幕僚宋礼却缓声言道:“殿下何妨再观,此局虽巧,若无真正才士、若无成效,亦不过纸上空谈。况且,如此大张旗鼓,难免落人话柄。”
朱棣目光幽深,缓缓合上手中竹简:“若东宫收才不慎,便是东宫自污;若收得人中龙凤,那我才真该小心了。”
东宫问策阁。
朱标手捧一封封策案,日夜未歇,顾清萍亦在旁翻阅。
两人时而对看,时而相视苦笑。
“这些策文,有人才。”顾清萍道,“但也有不少文过饰非之徒,空谈性命,不识时务。”
朱标点头:“所以此番我不只看文章,我还要面试,看人之谈吐、气节、眼界。”
“殿下要亲试?”吴琼一惊。
朱标却笑道:“我要让天下知,这不是一场权谋,是一场拔擢。我要见贤,非取附。”
半月之后,“策士台”三轮试策完毕,最终十六人入选,皆为二十五岁以下之俊彦,其中文策出众者七人,兵法精通者四人,言事果决者五人。
东宫百官观其名单,皆惊叹不已。
“竟有昔年韩林志之子韩启昇?”
“那周谦之徒也入选?此人向来直言不讳,太子竟敢录用?”
更有人议论:“听说那姚成原乃兵籍之后,出身行伍,能入文策之选,恐怕是太子有意设平衡?”
朱标得报,微微一笑:“我东宫,不问出身,只问可堪大任。”
王府书阁,朱瀚翻着选士之录,眼角露出几分笑意。
“不错。”他轻声道,“这班人若能磨砺三载,不逊任何中书府吏。”
冬至已过,雪未深却寒意更盛。皇城之外风如刀割,宫墙之内却炉香袅袅、筹谋正酣。
策士台自设立以来已月余,朱标日夜亲阅,讲策、问政、调事,几无一日得闲。而这一切,正在悄然重塑朝中风向。
此日未时,太子东阁议事未毕,一名年轻内侍快步入殿,躬身道:“殿下,兵部尚书张隽求见。”
朱标眉心一挑,放下手中竹简:“宣。”
片刻后,张隽入殿,衣袍带雪,神色肃然。朱标亲自起身相迎:“张公无事不登东宫,此来所为何事?”
张隽拱手道:“殿下,微臣夜阅各地军报,察觉一处异动。”
朱标神色一紧:“何地?”
“非边地。”张隽顿了顿,“是京畿驻营。”
朱标眉头微皱:“详细说。”
张隽将一卷折轴呈上,低声道:“西南演武场中调,昨夜暗换校旗,其间未有明令,亦未见入营将令,更有三十骑于寅时外出——挂东宫旗号。”
朱标陡然凝神,接过折轴翻看,果见其中记述清晰细致,调营换旗、出营暗骑,件件皆不寻常。
“此事兵部可有追究?”他问。
“已封查营门,遣人扣问主将,但那三十骑今晨辰时已回,所言为‘奉策士台调研令’,兵符为东宫副印副署。”
张隽抬头看他,“殿下,兵部未曾接到调动令,策士台亦不应有兵符副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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