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瀚见信时,唇角微翘,目光冷峻。
“他不来,是聪明。秦义此人倒是可细查一查,若我所料不差,此人十有八九是他潜心多年所栽的骨干。”
朱标闻言沉吟:“皇叔是否要提前动手?”
“还不到时候。”朱瀚轻轻摇头,“让他们都亮出底牌,你才好下棋。”
“可若他真有图谋……”
朱瀚负手而立,缓缓道:“那就看你,到底有没有驯服虎豹的胆识了。”
讲武场外,风沙阵阵。朱标登高临视,场中兵卒列阵森严,铁甲在阳光下如万面银涛。
“殿下。”随侍低声禀告,“秦义已到。”
朱标眯眼望去,只见人群中一名魁梧汉子单膝跪地,虎目含威,气势逼人。
他低声问:“此人如何?”
侍从应道:“军中人称‘秦黑虎’,从未败阵。对齐王忠心耿耿。”
朱标转头望向身后朱瀚。
“你怎么看?”
朱瀚淡笑:“要不要收服,端看你想不想让齐王觉得——他这一子落得太早。”
“我明白了。”朱标转身,亲自下阶迎至秦义身前,亲扶其起,朗声道:
“虎将为国,太子为民,今日我以宗室之礼,谢将军护国之功!”
四座皆惊。
次日,京城传出,太子亲点“春闱十将”,其中秦义居首,命为“辅国将军”,统领新军操演,并准其巡防御苑、东城一带,权势陡增。
朱棡封地书信如雨而至,皆言“欣慰”“惶恐”“无功受禄”,却无一字提及秦义之权。
朱瀚抚信冷笑:“他藏得好,却终究避不开一步。”
朱标立于他身后,眉宇间已无初日懵懂,问道:“下一步如何?”
朱瀚将信揉成团,抛入香炉,看着火光燃起,道:“让你弟,尝尝失控的滋味。”
暮春时节,御街花市再开。
京中风传,秦义频赴东城,所过之处百姓夹道相迎,有老者高呼:“将军忠勇,可保京师无忧。”
朱标闻言不语,只道:“命礼部设宴,于明月楼设‘武德宴’,召十将之首,慰劳操演之功。”
朱瀚略皱眉:“你要让他们名扬?”
朱标却轻轻一笑:“我不是让他们扬名,我是要让他们——喝醉。”
宴上觥筹交错,朱标频频举杯,席末时分,众将醉眼迷蒙。秦义却坐得端正,目光清澈,竟未沾一滴酒。
朱标放下酒盏,忽道:“将军,忠心可见。今日之宴,本不为饮酒,而是想听你一句心声——你追随齐王,为国也罢,为私也罢,但你可曾想过,若他日大厦将倾,你又将投向何人?”
秦义默然半晌,终低头叩拜:“末将誓死效忠大明天子。”
朱标轻叹一声:“大明天子,是我。”
此言落地,全场无声。
朱瀚坐于湖心亭内,茶香袅袅,清波荡漾,仿若闲庭信步。
可眉宇间却带着三分冷意。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茶案,似在等待,又似在思量。
“皇叔。”
朱标疾步而来,衣袂翻飞。他今日穿着一袭浅金色太子常服,气度雍容,神情却有些难掩的沉重。
朱瀚看他一眼,淡淡道:“怎么?出了岔子?”
“秦义今日未入东城。”朱标坐下,语气低沉,“有人在宫中拦了他,说是父皇临时召见,让他暂勿露面。”
“陛下召见?”朱瀚眼眸微沉,指尖敲击声停了。他似乎感知到一丝异常,“这不像是陛下会做的事。”
朱标点头:“是啊,父皇素来不过问演武之事,哪怕是春闱操演,也只看奏报而不干涉详情。可这一次,却亲召秦义,还安排了密访。”
第1171章 让他们无地自容
朱瀚眼神一动:“秦义是什么人,齐王亲信。如今却被召见而不敢拒,说明……他动摇了。”
“你是说……”朱标呼吸一紧。
朱瀚看着湖面,道:“你压得够狠,兵权又递得够巧,他若再不表态,迟早被你逼成弃子。但他又不是齐王那种能隐忍到底的人。他有锋铓,也有野心,关键在于……他是否愿意自己成王,还是终身为人走卒。”
朱标低声道:“你是在赌他自立?”
朱瀚抿了一口茶,忽而笑了:“赌?我是在引。一个能持节而不饮酒,能在春闱脱颖、又能在席上低头之人,若只为他人谋,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翌日,秦义被召至御前。
他面色沉稳,衣甲齐整。朱元璋坐于御座之上,身侧空空,并未召陪臣,只他一人。
“你是秦义?”朱元璋淡淡开口。
“末将在。”秦义伏地而跪,声音如钟。
“听闻你出自北镇,年少习武,三十岁领兵,四十战无败绩,齐王倚你为肱骨,可有此事?”
“陛下所言不虚。”
朱元璋盯着他,许久未语。那双眼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将人心一寸寸剖开。良久,他才问:“你效忠于谁?”
秦义低头沉声答:“大明。”
“那我若命你领三千铁骑,镇守京师东门,十日之内,不得调兵,你应否?”
秦义一愣,旋即抱拳:“遵旨。”
“再若命你不得与齐王书信往来,不得入王府,你可从?”
秦义犹豫了一息,最终仍重重点头:“臣听命。”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听命’。朕问你,若太子与齐王兵刃相见,你随谁?”
这一问,宛如惊雷。秦义额角渗出一丝汗珠。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抬头,看着那威严如山的君王,目光澄澈。
“臣随……能胜者。”
朱元璋眸中微动,忽而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能胜者!你倒有几分朕年轻时的样子。”
秦义低头,不敢出声。朱元璋却已起身,背手缓步而行:“你啊,不简单。朕喜欢不简单的人。但不简单的人……若不站队,便是祸胎。”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秦义,你可愿随太子?”
秦义沉默良久,忽然重重叩首。
“臣愿辅太子,护其登基为帝,死而后已!”
朱元璋转身,嘴角一勾:“很好。去吧。告诉朱标,朕准你为辅国大将军,领禁军左卫。”
秦义谢恩而退。
他走出殿门那一刻,天光刺眼。可他的脚步,终于不再迟疑。
御苑中,朱标捧着朱瀚递来的茶,尚未饮,便见秦义匆匆入内,长跪不起。
“殿下!”他语气沉痛,神情坚定,“秦义愿誓死追随,为殿下开疆辟土,镇京固本!”
朱标怔了一瞬,旋即放下茶盏,亲自将他扶起。
“你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秦义神色肃穆:“是。但此生不悔。”
朱瀚在旁轻笑:“很好。你这步棋,终于落下。”
消息一出,京中震动。
辅国大将军之位久悬未决,今日竟由秦义担纲,引发诸多议论。但朱标不动如山,仅以一句“陛下所命”平息众言。
此后数日,朱标频召秦义入府,讲兵法、论布阵,密议兵权。秦义从不推辞,且献策颇多,渐得太子倚重。
齐王封地却突然传出,秦义亲弟暴亡,死因不明。
朱标听闻此事时,面色未变,朱瀚却轻叹一声。
“这是回马枪。”
“他要警告秦义?”
“是,他不敢动你,却能杀他弟。他在说——‘你能弃我弟为你,我也能夺你所系之人’。”
朱标眉宇轻锁,冷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朱瀚语气淡然:“不应。他若真有胆,早已进京。不敢进,就是怕你借刀杀人。”
“但我不能容他久留。”
“那便请他来。”
朱标一愣:“请他?”
“是啊。”朱瀚目光微闪,“设狩猎之会,于近郊演武场外,请诸王赴宴。你是太子,自该宣示宗室合力,若他敢来,你就有的是办法让他再也不敢动手。”
朱标沉吟片刻,眼中冷光浮现:“那便让他来看看,他这位太子兄长,到底是不是软柿子。”
十日后,近郊狩猎之地,金帐高设,诸王齐聚。
朱瀚骑马走至朱标身侧,望着远方山林,道:“今日之后,你这位太子之名,才算真正稳了。”
朱标缓缓戴上盔帽,轻声应道:“但稳住王位,未必稳住人心。”
朱瀚嘴角含笑:“人心这东西,若等它自己归你,那你便输了。人心……要用事打,要用势压,更要用血写。”
朱标扭头看他:“皇叔,你可曾为谁流过血?”
朱瀚眼中光芒一闪,仿佛回忆了什么,低低笑了:“我为你,曾经动了杀念,这算不算?”
朱标一怔,忽而轻笑:“那你现在还会么?”
朱瀚拍了拍他的肩:“现在?我巴不得你坐稳东宫,好让我有酒喝,有茶饮,有戏看。”
两人正言谈间,远处一骑急奔而来,正是齐王。
他一身黑袍,面色肃然,翻身下马,大礼参拜。
“太子殿下,四弟,拜见。”
朱标眸中波澜不惊,却含笑点头。
“好一个‘四弟’。今日来,便随我共猎,看你是否还有一箭穿心的胆。”
朱棡神色不动:“太子之邀,不敢不从。”
猎鼓初鸣,苍穹之下,旌旗猎猎,山风激起万点沙尘。
朱标立于金帐之巅,眼望群山,眉眼间多了三分寒意,七分从容。
他今日不穿朝服,改着玄色猎衣,披金线织就的披风,腰悬玉佩,身后十数亲随静立如松。
朱棡骑着一匹赤红烈马徐徐靠近,神情温和如旧,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玩世不恭。
他也未着王袍,只披一身黑甲,整个人仿佛被山风洗涤过,锋芒深藏。
“太子兄。”
“齐王弟。”
两人眼神交汇,无言中已过百招。
朱瀚立于朱标侧后,眯眼望着朱棡,嘴角笑意不减,却按住了腰侧短刃。
那是他今日唯一携带的兵器,一尺三寸,名曰“潜鳞”。
秦义亦骑马随行,面如铁石。他曾效忠朱棡,如今却转辅太子,是朱棡心头未拔之刺。
狩猎前奏,依例由太子发令。朱标执金弓而立,望向群山之巅,朗声道:“今日猎会,只取雄鹿,不取弱兽。兄弟同心,共逐山林。”
朱棡微笑,拱手:“谨遵殿下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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