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替他说话,说得比亲父还亲。”
朱瀚含笑不语,片刻后才道:“太子做的这些事,可曾触您眉头?”
“他不蠢。”太后缓缓将念珠收起,“只是太急了。”
“急是因为心明。心明者,看得清局,也看得出人。”
太后忽而问:“那韩家姑娘呢?你让太子冷着她?”
朱瀚答得更快:“她不冷,她明白自己来为何事,也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太子未曾驱她走,反而每日派人问她所需,这就够了。”
太后盯着朱瀚良久,忽道:“你当真要将那孩子往刀山上推?”
朱瀚神情不动,只是静静回应:“我不推他。我只把刀放在他手上,是走是退,是守是斩,是他自己选的。”
太后喉头动了动,许久未语。
良久,她低声:“可他不是你。”
朱瀚轻轻笑了:“他若是我,便注定走不远。我有我的命数,他要走的,是他的天命。”
一室寂静。
太后挥了挥手:“罢了。你走吧,哀家今日不与你多言。”
朱瀚施了一礼,缓步而退,行至殿外。
忽听太后背后淡声道:“若他真能撑起东宫,那你这皇叔,也该认认真真当一回臣子。”
朱瀚未回头,步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语:“臣朱瀚,愿以此身为刃,护我太子无忧。”
翌日清晨,东宫前殿忽然大开,数十名身着素衣的书吏步入宫中,人人手持簿册,步伐整齐。
宫中众人纷纷侧目,不知所来为何。
朱标亲自出门迎接,脸上不见平日温和,眉目间竟隐有几分凌厉。
“今起,东宫重修档案,自从立储以来,凡供奉、采买、帐务、贡品、服役之人等,皆须重新登记。十日为期,逾期者视作弃职。”
众人轰然哗然。
一名年长的内监悄声道:“殿下,这等大事,是否该禀明上头……”
朱标冷眼望他一眼,淡淡道:“东宫之中,谁是上头?”
那内监话未出口,已被这句话堵得满脸通红,急忙跪下:“奴才知错。”
朱标目光一扫:“今日不只是整档,更是整人。我要让每一个人知道,谁能留下,谁必须走。”
他话音一落,案旁的王延递上一本红册:“殿下,您先看这个。”
朱标接过,扫了一眼,目光便如刀锋掠过,唇角轻动:“果然,许多年未动的名字,却从未离开账面。”
他低声道:“先从这些‘幽灵’下手。”
那些早年离职、病亡、甚至早已去世的人名,被一一剔除,空出的份额迅速补齐——不是以旧人回任,而是以朱标亲自挑选的新血填补。
文书如潮,东宫如锻炉。
而朱标则如炉火,将旧铁熔化,打出锋刃。
夜晚时分,朱瀚在王府书阁内静坐翻卷。
王延来报:“太子今日强行更换东宫六名掌案吏,三名老监,已有人上本告他‘逾制僭越’。”
朱瀚挑眉一笑:“预料之中。”
“是否要……”
“不必。”朱瀚语气淡然,
“让那些人折腾去。咱们只管往前走。太子若不能在风口浪尖上站稳,他便不配这储君之位。”
王延拱手:“殿下英明。”
朱瀚起身,行至窗前。
外头星斗满天,夜静如洗。
他仰望天际,低声喃喃:“标儿,你这一刀虽未流血,却动了骨。你再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太子了。”
风过廊间,一纸文书滑落地上。纸上龙飞凤舞四个字——《东宫律令》。
乐宫前,风吹幡动,黄昏的余光落在朱标的肩头,勾勒出他愈发挺拔的身形。
他站于台阶上,面前是一众宫监、内吏、典籍官和新近入选的少监书吏,人人神色肃然,未敢抬头。
朱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今日之东宫,已非昨日之东宫。从今而后,凡东宫职事者,不以出身高下为先,不以资历长短为重,唯以能否胜任为要。”
人群中,一名年轻书吏微微抬眼,神色复杂。
他出身寒门,凭文章中举,才被朱标亲选入宫。往日他从不敢奢望能立足紫禁,如今却亲耳听得太子之言,不禁心潮澎湃。
“我等明白!”众人齐声应诺,声势如潮。
朱标轻轻颔首,目光在那人群中一扫,忽见韩思语立于一旁,身着素雅宫服,手中执卷,无一语多言,却眼神沉定如水。
他走下台阶,向她走去。
韩思语微微行礼:“殿下。”
“你今日未再抄《女戒》,可是觉得东宫已不需妇道之训?”
韩思语抬眸,眸中隐有一丝笑意:“思语今日抄的是《贞观政要》。”
朱标一怔,随即轻笑:“你倒是选得巧。”
“陛下自幼亲授太子《贞观》,臣妾身为东宫之人,亦当习其章法。”
第1150章 公开的“观其气节”
韩思语语气不卑不亢,“且今日观殿下整肃宫务,有太宗朱元璋‘纳谏立法’之风。”
朱标轻咳一声,略觉她说得太满,倒显生分,却不知为何心中竟觉顺耳。
他低声道:“今夜来偏殿一叙,我要你见一人。”
韩思语微讶,但并未多问,只轻轻点头。
夜深,偏殿之中灯火通明,朱标已换去蟒袍,着一袭淡色常服,正坐于一张书案之后,面前一老者缓缓起身,拱手而拜。
“老臣罗文端,拜见太子。”
朱标起身还礼,神情肃然:“先生年逾六旬,本不该再劳苦奔波。然东宫新立,事多纷杂,孤需一人为我定心立骨,非先生不可。”
韩思语立于殿侧,悄然侧目,心中微动。
她认得此人——前朝礼部左侍郎,因上谏言事得罪权臣,弃官归隐,今竟被朱标重新请出山中。
罗文端声音沉稳:“太子若能舍尊降贵,听臣一言一策,臣虽朽骨,也愿赴汤蹈火。”
“孤从不怕火,怕的是无人敢举火照我。”朱标轻言一句,竟让老臣一时无语。
他转头看向韩思语:“我让你见他,是要你知,孤今日虽未登大位,却已着手布棋。东宫不能只是温养之地,更要成为一处‘练兵之所’。”
韩思语心头一凛:“太子欲于东宫设书院?”
朱标微笑:“不仅设书院,还要设文阁,设讲舍,设策试之法,自东宫择人,日后入阁为臣。”
“这……恐会惹动六部。”
“那便动。”朱标眼神坚定,“六部之中,亦需新血。若不破旧,何以立新?”
韩思语屏息不语,只觉眼前这位太子,早已非外界所知的温文孝子,而是一个暗藏锋铓、志在中枢的雄鹰。
罗文端上前一步:“太子若真设文阁,老臣愿荐三人,可为东宫柱石。”
“讲。”朱标落座,取笔展卷。
“一为贾永清,翰林院编修,素擅律法,胆大心明;一为林士澄,工部校书,文章犀利,才气逼人;再一为沈在礼,国子监教授,教化有道,礼义兼通。”
朱标笔走如飞:“可。即日起,将三人召至东宫。”
韩思语看着那纸上名字一一落笔,只觉心跳如擂。
朱瀚在王府书房内独酌,窗外竹影婆娑。
王延匆匆而入,躬身道:“殿下,太子今日在偏殿召罗文端,并设议案三条:
一曰重开讲堂,东宫设策;
二曰修律条,凡新进宫臣皆须宣读三章;三曰设新坊以教少年,书习礼仪法度。”
朱瀚捻杯一顿,缓缓道:“他已开始定章程了。”
“殿下不拦?”
朱瀚笑了:“我若拦他,便错了。当初扶他,不是为让他做一尊太平太子,而是让他做一位真太子。”
“可若东宫之强过盛,朝中必疑。”
“疑,就让他们疑。”朱瀚缓缓起身,负手而立,
“我们若要扶太子,就不能扶一个只会点头的木偶。东宫要强,要刚,要锐。只有这样,才能压住那些人的喉咙。”
“你去备几份折子,孤亲自写,明日上殿。”
“写什么?”
朱瀚嘴角露出一抹冷意:“举荐三人入东宫——贾永清、林士澄、沈在礼。”
王延一震:“这是为太子出力了。”
“不,只是顺水推舟。”朱瀚悠悠道,“他若能撑船,我便为他布风。若撑不起,那这船也只能沉。”
窗外风过,竹林呼啸如歌。
朱标身着素锦袍,步入讲舍。
无丝竹声,无仪仗随,只一人、一卷、一道眼神,已令讲舍落针可闻。
他并不坐主案,而是走至众人前,缓缓启口:
“诸位皆为我东宫所择之才,或自寒门,或出士林,入我东宫,非为享福,而是负重。”
他抬眼一扫,在林士澄等人面前顿了一下,续道:
“此《新政十议》,乃我与罗文端、三位先生夜以继日共议之策。今日不为讲经解义,只为诸位明一理——凡入东宫者,皆为将来治国之器。”
贾永清出列一揖:“太子殿下既称此为‘新政’,敢问,是否有意自东宫行之,推及朝廷?”
朱标直视他,笑意不掩:“你说错了,不是‘有意’,而是‘必然’。”
全场哗然。
林士澄随即拱手:“如此,是否意味着,太子已不甘居储位,而欲先政于未央?”
朱标负手而立,淡然回道:“朕尚未登基,何谈政?但天下有一理,‘储君不过躺尸’,非我所愿。”
众人沉默。
韩思语立于讲舍之外,静静望着讲堂中一切,眼神深沉。
她已隐隐觉出,朱标正走上一条极险之路——这不是单纯“练兵”,而是在未得帝位前,先行自造“朝堂”。
这是踩在规矩与雷池的边缘行走,稍不谨慎,便是粉身碎骨。
讲舍外,一道身影悄然站在暗处,是朱瀚。
他并未现身,只在屋檐下听着朱标一字一句,眉头深锁。
王延低声道:“殿下,太子这一步,已近‘谋道’。”
“不是近,是已经踏上。”朱瀚望着堂中那人,忽然叹息一声。
“这孩子心比我想得还重,也更狠。”
“您不拦?”
朱瀚摇头,眸光中带着复杂:“他已不再是那个在我府中写‘仁孝’二字的小标了。他要走的,是帝王之路,而帝王之路,从不许有回头。”
傍晚,朱标独立于太子书房中,凝视窗外暮色。
林士澄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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