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面部朝下,双手前伸,头骨中空空荡荡,粉色的大脑,被它捧在手中。
它愿意向自己的神献出一切,包括珍贵的记忆和生命。
距离太远了。
视角中的蛤濛蟆,完全就是一个非常容易被忽略的小黑点。
但程乞脑补出了它的形象。
像是癞蛤蟆一样充满褶皱和斑点的皮肤,像是棍一样纤细的四肢,只有四根手指,手指间长着蹼的手掌,巨大的蛙眼,巨大的蛙嘴笑起来就像是一道圆弧。
画面一闪。
蛤濛蟆变成了赋生。
他扑倒在表盘上,头骨空荡荡,双手前伸,捧着自己的大脑。
未出生的孩子就是我的新神...
我愿意为他献出一切...
赋生的话语又一次回荡在脑海。
程乞双眸有些湿润,瞳孔颤动着,心中忽然诞生了一个推测。
或许,蛤濛蟆并没有完全丢失记忆,它也在欺骗自己,在背地里完成着心中的计划。
毕竟。
它是赋生这个【欺诈艺术家】的意识分身。
此刻回溯。
蛤濛蟆从一登场,目的就很清晰明确。
它一直在为程乞塑造【神】这个概念,并且引导程乞完成时间旅行。
而程乞通过一次次的时间穿梭,最终成了【神】。
这完美的补全了赋生制造STC的关键一环——赋生偷偷放出了梦乡村中的喜时,而穿梭时间的程乞,携带着【裂变者】吞掉了五条时间线,获得了无数的科技蓝图,赋生叨念了无数次,神必须存在...
“那个家伙...”
“或许,他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我的身份。”
程乞想到夕阳下的梦乡村中,自己和梦姐坐在竹桌上,而赋生则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端着自己作的那盘‘焦炭炸竹虫’,回头嘿嘿傻笑的场景。
那时候的程乞就有所感知。(1063章)
赋生树敌众多,谨小慎微,怎么会那么轻易的,将一个‘陌生人’带到挚爱的妻子面前?
他知道我绝对不会伤害梦姐。
他也知道,我也一定在最后的时刻,压制喜时,化身成【神】。
——他的这场惊天骗局里,甚至利用了【时间闭环】。
而想利用【时间闭环】,他就必须多次穿梭,收集信息,理清楚脉络,蛤濛蟆甚至都变成了工具之一,赋生也很清楚,这种行为的代价有多么惨重,但他不在乎。
卑微而弱小的他,只有利用一切的不可能,才能完成那不可思议的梦想。
但他做这一切,并不是为了自己。
此刻。
STC就在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尤为清晰。
“我一定能制造出那件装备,我一定会做到!”
如果给赋生的这句话,做出一个基于时间规则的解释。
——这虽然是一场循环,但其实赋生已经设计好了每一步,关于【未来存在概率】,忽高忽低的过程完全可以被忽略,从宏观上理解的话,它始终都是100%。
此时的程乞,低着头,握着拳,肩膀在微微颤抖。
脸颊上的泪痕,缓缓流动,很快在下颚结成了冰晶,反射着一抹遥远的恒星微光。
程乞的眼中,是一种悲伤、动容,以及一种‘宿命不可违’般的遗憾。
“程乞,你还好吧。”
“你怎么了?”
身穿宇航服的木臣,滑行到了程乞面前,有些震惊和不知所措的看着程乞。
“我没事。”
程乞仰了仰头,眨了眨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木臣又试探性的问道:“你这次的旅程,有没有揭开【重刑犯】的秘密?”
“揭开了一部分,但看见了更深的迷雾。”
程乞沉吟了一瞬,眼中仍然残留着冰碴,又缓缓开口,“与这个相比,我了解到了一个...不会对现在的我产生任何影响,但无比动人的秘密。”
木臣有些疑惑,“时间被浪费掉了吗?”
“不...”
程乞摇头,“人生中的很多事情,都看似没有意义,但会在无形之中,为我们的内心,注入一份珍贵的力量。”
...
当程乞再次走入【瓮城星云】的时候。
这里的绿色光芒,开始渐渐变得暗淡,又在短短几十秒内,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瓮城星云】变成了一片灰色的尘埃。
而中央的位置,曾经亮着华丽表盘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片漂浮的碎石,没有任何光泽和特别之处,浩大的宇宙中,拥有数以兆亿计的类似场景。
蛤濛蟆的尸体,变得更加冰冷和灰白,无声的飘动着。
【瓮城星云】也有它自己的能量阈值。
似乎是经过了程乞的使用之后,它的能量耗尽了,程乞手中的那枚【时间的钥匙】也变的更加黯淡无光,似乎完全变成了一件老旧的青铜饰品。
程乞知道。
这里的时间的列车不会再启动了,时间旅行告一段落。
程乞将四周的碎石,堆砌成了坟塚的模样,将蛤濛蟆的尸体埋葬在其中。
就算没有了能量,这里也是【瓮城星云】,蛤濛蟆口中的【时间之翁】。
它诞生于时间,完成着时间中的使命,最终也埋在了时间。
它是赋生口中‘丑陋的一面’。
但其实赋生已经做到了表里如一,他遇到了无数困难,也遭受了无数的奚落和嘲讽,但他从没动摇过心中的想法,哪怕那个想法,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第1086章 分割
“一起玩耍啊——!”
暗淡的宇宙中。
荡漾着七彩波纹的【弦科技王座】缓缓转动。
椅背的后侧,一个浑身漆黑如墨,头顶长着一根尖角的【顽童】,被一道道透明细丝,像是当众游行一样,身躯撑开成‘大’字,捆绑在椅背上。
带着秒针的【时间的钥匙】,在最后一刻,被赋生封装在了STC中。
程乞无法带着王座返回,但喜时却可以做到这一点。
所以,程乞出现在【瓮城星云】的方式,是从神秘的衔尾蛇中走出。
令程乞没想到的是。
喜时居然还是一个【人格分裂】。
之前,喜时因为认出了程乞额头上的蓝色竖线符号,因此对程乞极度的恐惧。
但喜时的脑袋被神秘力量砸碎之后,又像是聚合的沥青一般自动复原。
再之后,它性情大变。
“嘎嘎——!”
“一起玩耍啊——!”
此时的喜时,就像是一个冒着坏水的熊孩子,邪恶而狰狞的笑着,身躯也不断的抽动着,所表现出来的东西,没有一丝惧怕,只有抑制不住的疯狂。
“在得知你是【终·文明】的【重刑犯】之后!”
“在得知你作为一个蝼蚁,却心有不甘,满心怨气的时候!”
“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游戏!”
“咱们一起,去对抗那个伟大的、唯一的、根本不可能战胜的【终·文明】怎么样?”
“虽说,我们不可能赢!”
“但这应该是我此生最刺激的游戏!”
“我的寿命虽然无尽,但无聊的活着,就是睁着眼睛的死亡!”
“我愿意死在最有趣的游戏中!”
嘭——!
喜时的脑袋,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炸成了漫天的墨汁,无头的脖子顿时矮了下去,就像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反叛者,死了。
它会活过来的。
当喜时说出【终·文明】三个字的时候,就会出现超自然现象,就像是主人在暴揍自己的狗,狗会昏死过去,它的体质比较强悍,过一段时间又会苏醒过来,但在主人面前,它永远都是一只狗。
而且喜时的能力,在一次次昏厥中,被大幅度的削弱了。
之前送程乞回归现实的时候,原本能轻易支配五条完整时间线的喜时,做出了符合外形年龄的行为,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这才勉勉强强的将程乞和王座一起送了回来。
“【终·文明】!”
“【终·文明】!!”
“【终·文明】!!!”
程乞怒吼着,一声比一声大,似乎连提及对方的名字都是一种忤逆,但程乞的逆反之心和眼中怒火越来越强盛,甚至有一种喉部肌肉撕裂的错觉。、
“我喊了你的名字又怎样?!”
“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程乞的胸口起伏,眼神忽明忽暗。
宇宙真空中,没有声音传播介质,他的确喊了,但那声音似乎也只能回荡在自己的脑海中,宇宙更是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也算是直呼了那个名字。
但程乞没有像是喜时那样遭受惩罚,就像是对方不屑,就像是自己不配。
回望暗淡的、失去了光辉的【瓮城星云】。
一切都已经确定了。
而按照喜时的描述,吞噬五条时间线,并不是自己的【原罪】。
程乞陷入迷茫。
为自己定罪的【法官】,居然是自己不能想象的存在。
终极文明...?
那么,在祂的定义下,什么样的行为,才算是【重刑犯】?
“程乞!”
远空,几道身穿宇航服的身影,在漂浮的碎石中穿梭。
面色担忧的木臣,带着鲁莲和杨笛,急速靠近过来,他们想说些什么,或者尽可能的了解一些情况,可三个过命交情的兄弟,近距离看见程乞的一瞬间,齐齐愣住了。
氧气面罩下,杨笛的脸上爆发出喜悦,伸出手手臂指着程乞的额头,“线!线!程乞...线!”
鲁莲不需要氧气面罩,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的眼睛一寸寸睁大,“程乞,你的五条竖线,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而且只剩下了一截‘尾巴’,它在快速的消失中!”
“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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