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饮尽杯中酒,缓缓落座。
宴会的气氛在这一刻微妙地松弛了些许,虽然那层无形的矜持并未真正消融,但至少,在表面之上,众人开始愿意多说几句客套话,多交换几个点头与微笑。
杜克安静地坐着,没有刻意去寻找交谈对象,也没有回避偶尔投来的目光。
当莱昂途经他身侧时,两人碰了一杯,简单寒暄了几句关于黑帆近期在吞噬者位面的战事收尾。
莱昂似乎对战争之血改良项目有些耳闻,但并未深问,杜克也乐得浅谈即止。
邻座那位年轻女巫终于鼓起勇气,与杜克多聊了几句。
她来自西海岸一个名为灰烬之塔的中型巫师组织,此行是第一次离开大陆,对中央群岛既期待又忐忑。
杜克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和,语气温和得近乎平淡。
女巫聊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位黑帆的年轻巫师虽然寡言,却并不难相处,于是渐渐放松下来,开始絮絮说起自己在组织里的琐事。
杜克没有打断她。
精灵乐师换了一支曲子,从舒缓的宫廷组曲转为略带欢快气息的舞曲。
侍者穿行如常,为酒杯续满琥珀色的精灵陈酿,撤下冷掉的烤乳猪,换上温热的蜂蜜松饼与糖渍栗子。
月光花与银叶草的熏香渐淡,取而代之的是窗外夜风带来的、高空特有的清冷气息。
深夜,雷蒙德放下餐巾,朝艾琳娜微微颔首。
艾琳娜起身,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时辰不早,明日还需继续航程。诸位且回舱室歇息,后续时日尚长,不必急于一时。”
这是散场的信号。
众人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离开主厅。
薇拉与莱昂并肩而行,仍在讨论着什么法术细节,莫里斯独自飘向阴影深处,几乎与走廊融为一体。
艾德里安被几位年轻巫师围住,正不疾不徐地回答着关于水火平衡基础训练的问题,语气耐心,却也在不着痕迹地向前移动。
第718章 中央群岛
七日后,杜克离开舱室和以前一样前往空中餐厅吃饭。
飞艇中部的空中餐厅位于舰体最上层,是一处三面环绕炼金水晶幕墙的宽阔空间。
这种设计杜克曾在海港城的高级场所见过的,昂贵,却也不张扬地宣告着这艘飞艇的特殊地位。
此刻正值午后,日光透过水晶幕墙倾泻而入,在打磨光滑的深色橡木地板上投下大片的、流动着细碎虹彩的光斑。
餐厅内部布局疏朗有致。
乳白色大理石吧台占据了东侧一隅,台面上陈列着数十只不同形制的水晶醒酒器,琥珀色、宝石红、翡翠绿的酒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质感。
散落的餐桌错落分布,每张桌间距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空旷,也足以容纳私密的交谈。
最妙的是那些垂悬于穹顶的活体藤蔓,杜克认不出具体品种,只见其细长的银绿色枝叶从炼金吊灯底座蜿蜒垂落,在法术暖风的吹拂下缓缓摇曳,叶片边缘不时析出极细密的水珠,在光照中闪烁如碎钻。
那是某种维持空气湿度的炼金植株,也兼具装饰功能。
精灵乐师今日只来了一位,独自坐在西侧角落,用竖琴弹奏着某支西海岸古老民谣的变奏曲。
音符像被午后阳光晒暖的溪水,缓慢地从琴弦上淌过。
杜克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
此处视野极佳,透过整面倾斜的水晶幕墙,可以望见无垠的云海在脚下三百米处铺展开来,洁白、柔软、沉默。
偶尔有远航的浮艇从云层边缘擦过,船体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密的符文微光,像深海游鱼的鳞片。
他点了一杯精灵陈酿和一份烤银鳕鱼,侍者应是受过严格训练,行动无声,杯盘摆放精准。
白瓷盘中鳕鱼表皮烤至金黄微焦,佐以柠檬薄片与不知名的浅绿色酱汁。
精灵陈酿在水晶杯中折射出淡金色的光晕,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杜克正要举杯——
“杜克阁下?”
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像怕认错人。
杜克抬头一看,那位曾在晚宴上坐在他邻座的年轻女巫正端着餐盘站在过道中央。
她今日穿了一袭灰蓝色的素净法袍,款式简朴,只在领口绣着一枚象征灰烬之塔的细小火纹徽记。
法袍剪裁不算特别合身袖口略长,似是为了出席正式场合特意从箱底翻出。
她将一头深栗色的长发绾成利落的发髻,用一枚寻常的乌木簪固定,几缕碎发不甚服帖地垂落耳际。
她的面容并不算出挑五官端正却谈不上惊艳,眉宇间带着小势力出身者常见的、谨慎的柔和。此刻她站在那里端着餐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是那种想打招呼又怕认错人的局促神情。
杜克微微颔首:“请坐。”
女巫明显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开来。
她快步走过来,将餐盘轻轻放于桌面,在杜克对面落座。
盘中餐食非常简单,都是很便宜的一些东西,这与空中餐厅精致的银质餐具、雪白桌布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照。
“我是莉丝。”她将鬓边那缕碎发拢到耳后,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灰烬之塔的莉丝·维拉,晚宴时坐在您旁边。”
她说话时目光飞快地在杜克脸上掠过,又迅速垂下,落在自己那盘朴素得过份的沙拉上。
“我记得。”杜克说。
莉丝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像被烛火点燃的琥珀。
她似乎没料到他真的记得,但其实杜克也是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莉丝的名字。
两人随意交谈了几句,莉丝似乎特别拘谨。
杜克叉起一块鳕鱼,慢慢咀嚼。
窗外,一片孤云正缓缓从飞艇下方滑过。
云絮稀薄处,隐约可见下方深蓝色的海面,波光如鳞。
莉丝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寡言,她小口吃着沙拉,偶尔抬眸觑一眼窗外的云海,又觑一眼杜克,几次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那杯寡淡的果茶被她捧起又放下,放下又捧起,银勺在杯中搅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最终还是说了。
“昨晚……”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声,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数寸,“薇拉小姐她们在贵宾沙龙厅办了一场小宴会。”
杜克抬眸看她。
莉丝咬住下唇内侧那块薄软的皮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银叉柄上摩挲,指节泛出浅浅的白。
“只请了十几个人。”她说,“维森费尔斯阁下、莱昂阁下、莫里斯阁下……还有几位我不太认识。”
她顿了顿,喉间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涩意:
“都是各方最顶尖的天才,我们这样小势力出身的……”她垂下眼帘,“自然不在名单上。”
她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一片云絮飘过,日光短暂地黯淡了数秒,又在云絮移开后重新倾泻而入。
光斑从桌布上缓缓爬过,爬上莉丝紧握银叉的手背。
杜克没有作声。
莉丝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或许是在期待共鸣,或许是在期待同类。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
“我也没听说黑帆有人被邀请……所以想着,您大概也——”
“嗯。”杜克开口道。
莉丝怔住了。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像要从这张平静的面容上读出一丝裂痕——不满、失落、酸涩、或者哪怕只是轻微的不自在。
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餐巾拭了拭唇角,动作从容得像在练习千遍的法术手势。
然后将餐巾搁回桌面,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窗外日光正好,精灵陈酿在水晶杯中折射出流动的金芒。
莉丝咬了咬叉齿,半晌,轻声问:
“您……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莉丝语塞。
她蹙起眉,生菜叶在叉尖慢慢蔫软。
她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絮又飘过了三片,才斟酌着开口:
“因为这摆明了是在划分圈子。”莉丝的声音渐渐有了些许力度,像在说服自己,“那些大家族、大势力的嫡传弟子们互相结交,交换通讯印记,到了中央群岛那边也好彼此照应,而我们这样的人——”
她顿住了。
叉尖戳进一块生菜,汁水渗出,在白瓷盘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杜克放下酒杯。
“他们有权选择与谁结交,”他的语气平淡,不起波澜,“与我无关。”
莉丝怔怔地望着他,像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人。
那目光里有困惑,有探究,还有一丝微弱的、小心翼翼的——崇敬?她自己也说不清。
“……您真的很不一样。”她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
杜克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向窗外。
云层不知何时薄了许多,透过水晶幕墙可以望见下方极远处有几点黑色的影子,或许是海鸟,或许是某个岛屿群落在海面投下的阴影。
莉丝沉默地吃完最后几片生菜。
那杯果茶终于彻底凉透她也不再试图饮用了。
但她没有立刻告辞。
半晌,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帘。这次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紧张,连声音都压得更低: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听人说,克劳福德家那位……”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餐厅里零星坐着几位巫师,隔得都很远。
靠窗处一对中年夫妇在低声交谈,另一角有位独自用餐的老者,正用放大镜研究一张不知名的羊皮卷轴,没有人注意这张靠角落的桌子。
莉丝深吸一口气,倾身向前,手肘压在桌沿:
“塞缪尔阁下,拒绝了邀请。”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耳语,但每个音节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那是小人物听闻上位者也没那么团结时,忍不住滋生的、隐秘的幸灾乐祸。
杜克的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并没有觉得意外。
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内心也远没有莉丝这样敏感、脆弱。
薇拉等人没有给他发出邀请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毕竟表面看起来杜克就只是一个出身底层,有些天赋、运气的普通二级元素巫师而已,平平无奇。
杜克并不会因为没有受到邀请就觉得被冒犯了,这是只有弱者才会具有的敏感的内心。
他知道自身拥有怎样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乎是否融入这些小圈子,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午后三刻的阳光透过水晶幕墙,在银质餐具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雪白桌布上跳动、流转。
精灵乐师的竖琴声如溪水般从指尖淌过,偶尔有几个音符被窗外掠过的气流带偏,又在下一瞬被温柔地扶正。
莉丝很快吃完了那份简薄的午餐。
她将餐具整齐地码放于盘中,餐巾折叠成方正的形状搁在一旁,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礼仪,不容行差踏错。
“祝您接下来的航程顺利,杜克阁下。”
杜克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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