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隐瞒了，可我却不是这么想的。
因为我能预料到我说完之后要面临什么，我会看到他们开始哀嚎，也会回答无数个问题。
这种情况会从现在开始足足持续半年的时间。
他们会整日唉声叹气，整日哭丧着脸，整日希望我开心一些。
这时候我理应去处理他们的情绪。
可我不想。
那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你这孩子怎么了？”父亲盯着我说道。
“没事，我不想说了。”我微笑道，“明天开始我或许会出去旅行，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
“天秋。”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你有什么事情就说，不要放在心里，爸妈帮你出出主意也是好的。”
我大概能想到他们会出什么主意。
在得知现代医疗手段对我不起作用之后，他们极有可能会转向玄学手段。
除了给我找来各种民间偏方浪费我的时间之外，更有可能请法师在我身上做法。
如果我的最后半年耽误在这种事情上面，我宁可不要这半年。
我已经忍受了将近三十年人类的愚昧，实在不想最后半年依然要忍。
记得大学放假我回家时，亲戚得了癌症，亲戚的家人找了各种偏方来让患者在死前感受痛苦。
他们说「偏方比吃药管用」。
我当时在现场提出了反对意见，我说偏方本来就是老年间看不起病、买不起药的人研究出来的，所以偏方所使用的东西也都是随手可得的日常用品。
如果能接受正规的治疗、吃正规的药……谁会退而求其次的用偏方？
把偏方当成了比医院更管用的东西了，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他们说我岁数小，还有很多事不懂，所以坚持要让患者每天都灌下大量难吃的汤药。
包括他死的前一天。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感觉……
当你在实验室为了研究一个病状的治疗方法，一待就是几年，实验做了无数，档案写了几百卷，最终才触摸到了复杂的治疗方法时……
有人跟你说你们研究的病「喝碗栗子皮煮的水肯定能好」，你又会怎么想？
至于法师做法，更是屡见不鲜了。
人们病急乱投医的时候会相信一切手段。
我的父母也极有可能会选择试上一试。
他们认为找一个人在我身边跳舞，产生的作用可以凌驾于全体人类的智慧结晶。
可我心里从来没有神，这种东西对我起不了作用。
可他们这些做法有什么错呢？
他们和我不一样，他们只是想活、只是想让家人活。
我共情不了他们。
“我确实不想现在说。”我抬头对父母说道，“给我五个半月的时间，五个半月之后我会告诉你们。”
“五个半月？”两口子面面相觑。
“总之……”我叹气道，“不要再问我问题了，给我一些自己的时间吧。”
“好吧……”母亲盯着我说道，“天秋，你要知道不管什么时候……爸妈都是你的后盾。”
我站起身：“好。”
当天下午，我去租车行交下了一辆车半年的租金，在租车行老板一脸不解地目光下开车离开了现场。
他不理解这世上居然有人会用足够买车的钱租车，而我也不需要他的理解。
我不想等待办理牌照，我只想现在就走。
两周多的时间，我开车经历了很多地方，也远远离开了家乡。
可无论我去到哪里……那个细思极恐的问题都会在我的大脑之中闪现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热衷于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们为什么不选择给自己捞一些好处……？
「金钱」不是和「感情」一个道理吗？
它们都是为了弥补逻辑不足而存在的东西。
可为什么我给实验室钱的时候他们会皱眉，给那小姑娘钱的时候他们会返还，给我父母钱的时候他们会拒绝？
搞不懂……我实在搞不懂……
如果「感情」的逻辑可以凌驾在「金钱」的逻辑之上，那我有再多的钱也无法参透这一层。
我什么时候才能搞清楚这些人的逻辑？
到我死之前可以吗？
正在我晃神间面前的地面忽然开始大面积碎裂。
我停下车子，开门走了下来。
整个地面此时都在晃动，这是地震了吗？
我四下观望，自己现在正处于无人的高速公路，四周都是田野。
我站在这里的生存几率自然很高，可我却感觉地面震动的感觉不太寻常。
没多久的功夫，我忽然看到远处的地平线开始大面积坍塌，一种世界毁灭的感觉轰然而至。
我在旷野之中茫然看向远方的四周，四周几乎同时开始覆灭，如同层层浪花般冲着我袭来。
在巨大的声响之中我抬头观望，连天空都如同碎裂的玻璃一般开始出现裂痕。
我的脑海之中似乎第一次出现这个念头……
世界……要毁灭了？
太好了……
这比「脑瘤」还要合理。
我在四面毁灭的浪花下缓缓张开双手，如同拥抱这世界上最后一段乐章。
轰鸣的狂风吹过我的脸，我第一次真心露出微笑。
世界毁灭了……我就可以摘下面具了吧……？
世界毁灭了……我就可以不装作普通人了吧……？
再也没有人会说我是疯子了。
楚天秋（九）
我，是楚天秋。
我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陷入迷惘。
因为我发现不管是用科学、用逻辑、还是用感情，都已经不能够解释我现在所处的境地了。
「桃源」。
这个叫「桃源」的地方几乎颠覆了我以前学过的所有知识。
我在漫长的「桃源」生涯之中挣扎。
当我发现我在这里得到了永生时，只感觉说不出的悲哀。
这是一个人与人互相纠缠的地方。
我几乎是带着血撕下了自己的面具，可现在我又要捡起来重新装回脸上。
我有无数个疑问。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会保留记忆。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始终保留记忆，仍然会出现记忆断层。
我始终都会找到自己以前留下的笔记，把我所处的时间线一次次拉长。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地方的？究竟是几十年以前，还是几百年以前？
我就像是考古学家，每次发现新证据都会刷新我的认知。
好在我没有找到我已经在这里徘徊百年的证据。
“天秋……”
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看向她。
她叫文巧云，和我来自同一个房间，也是目前我们组织的首领。
她是个很特别的人。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组织的副首领齐夏。
“怎么了？”我问道。
“看到你又走神了，在想什么？”他们二人在我身边缓缓坐下。
我习惯性地露出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随后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考虑接下来的行动……”
“哎……”齐夏笑着摇摇头。
“怎么？”我继续微笑，“你笑什么？”
“你又来了。”齐夏笑道，“楚天秋，你在跟我们装什么？”
“哈……”听完这句话我才无奈地低下头。
面具戴得太久，搞得我自己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直到来到这里，我才明白「人外有人」的具体含义。
文巧云和齐夏都是很厉害的角色，他们能够在我完美的伪装之下看破面具下的本我。
在他们面前我所有的心思都会被看透。
所以我跟他们相处很舒服，从来都不需要伪装。
我也从未在他们身上闻到普通人的讨厌气味。
“习惯了。”我说道，“怕被当成疯子。”
“你是个好人。”齐夏说道，“这地方有各种伪装成好人的坏人，可你属于伪装成好人的好人。”
“伪装成好人？我不觉得。”我向后靠了靠，抬头看向了漆黑的夜空，“我顶多算是「伪装成人」。”
“噗。”巧云笑道，“好一个「伪装成人」，在我俩面前，你连人都不是啦？”
我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好了，说正事。”巧云说道，“天秋，这次来……”
“我拒绝。”我说道。
话音落下，她和齐夏面面相觑。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我能猜到。”我摇摇头，“大半夜偷偷来找我……怎么说我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齐夏叹了口气，沉声对我说道：“楚天秋，我们的组织越来越大了，各式各样的「参与者」都开始加入我们，我们需要领导者。”
“是的。”文巧云点头道，“所以你真的再考虑一下吧……成为第二个「副首领」这种事……”
“我拒绝。”我说道，“从各个方面看我都不是最适合的人选，我推荐云瑶，她比我合适。”
巧云和齐夏听后思索了一会儿。
“我自然有我的考虑。”巧云说道，“云瑶做事依赖运气，或许她自己可以战无不胜，但不见得她是个合格的领导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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