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
那时候我困得眼皮打架,可耳朵反倒清醒。人有时候就是怪,越到要命的时候,身上总有一样东西不肯睡。
马大换了角度,拐子针往上一挑。
马二凑过去帮忙,被郑有德一脚踢开:“站后头,别挡劲。”
“我还想出点力。”马二委屈道。
“你不添乱就是大力。”
这话伤人,但准。
最后我们三个人还是一起上了。马二在后面顶杆尾,郑有德控方向,马大负责手感。三个人一口气压下去,石门后面终于响了一下。
咚。
自来石离槽了。
郑有德低声说:“借过。”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后背反倒松了点。
不是迷信。干这行,有些话说给死人听,其实是说给活人听。你知道自己在干见不得光的事,就更得给自己立条线。不然手一滑,人就没底了。
马大收回拐子针,换短撬插门缝。
石门很沉。
四个人推了两次,才推开一条能进人的口子。
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我下意识捂鼻子。
可这次不是臭味,也不是甜腻味。
是苦。
一种草药晒干后又被水泡过的苦味,夹着一点烟熏气。很沉,但不冲。
郑有德点了火折子,火苗没变色,只是往里微微一倾。
他看了片刻,说:“能进。但别乱碰。”
马二问:“这味儿又是啥?侯爷死了还煎药?”
郑有德拿手电往里扫:“汉代贵人墓,有用草药熏墓的。防虫,防腐,也有辟邪的意思。艾草、椒、桂、雄黄,掺什么都有。味还能留到现在,说明这里封得好,两千年没怎么进过气。”
郑有德先进去。
马大第二。
我第三。
马二最后探头探脑,嘴里还念:“祖宗保佑,侯爷发财。”
主墓室比前室大一圈,也更规整。
四壁抹了白灰,白灰上画着云纹和鸟纹。颜色暗了,红的发褐,黑的发灰。鸟的翅膀画得很长,像要从墙上飞出去。
郑有德把灯压低:“别照久。”
我嗯了一声。
这些壁画见不得热,也见不得猛光。我们这种人不懂修复,但懂一个道理,东西在土里待了两千年,你一上来拿灯烤它,就跟把冻僵的人扔火堆边一样,不死也脱层皮。
墓室中间没有棺床。
那里放着一座青石凿成的长方形石函。
石函很大,差不多一人多长,半人高。函盖平整,上面刻着几行字。字不是篆,是隶书,笔画扁,收尾有波挑。
马二一看石函,眼睛就亮了:“棺材?”
郑有德说:“外函。”
“里面才是棺?”
“也可能不是。”
这句话让马二的笑僵住了。
我也看向石函。
函盖和函体之间有一道细黑线,绕了一圈。那线很直,灯光一照,像干掉的老油。
郑有德蹲下去,看了半晌:“蜡封。”
马大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带出一点黑屑。
“封得死。”
郑有德没急着开,先去看函盖上的字。他把手电斜着照,让字影落出来。
“安定侯……”
他念得很慢:“元……三年……葬……”
后头几字被污渍糊住,看不清。
郑有德沉默了一会儿,说:“西汉中晚期,跑不了。”
马二搓了搓手:“那就对上了。侯爷本尊在这儿。把头,开不开?”
郑有德没说开也没说不开,绕着石函走了一圈。
石函四周散着几件铜器和漆器。铜器不大,但品相比耳室里的更好。有一只小铜壶,壶盖还在,一件铜灯,灯盘里黑乎乎的,像还有残油,旁边几片漆器已经塌了,露出暗红色的胎。
这些东西摆得不乱。
和西耳室那堆青铜礼器不一样,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原本就该在这里。
我蹲在石函一角,看见四个角各有一只铜环。铜环锈得厚,和石函贴在一起,环鼻做成兽头,嘴咬着环。
“把头,这铜环是干啥的?”
“穿绳抬函用的。”
“这么大石头,抬得动?”
马大开口:“人多。”
“对!汉墓里有些石函不是在墓里凿的,是外头做好,再抬进来。穿粗麻绳,下面垫滚木,几十个人一点点挪。贵人下葬,活人比死人累。”
“死了还折腾人。”马二嘀咕着。
我心里说,你现在也在折腾人家。
这个安定侯,我越想越不对。
正史上没名,墓里却有家丞砖、车马壁画、礼器、祭祀坑,现在又有石函蜡封。规格一步一步往上顶,顶到最后,反倒像有人故意把他的名字从外面抹掉了。
马二已经急得绕圈:“把头,咱到底开不开?翁书林那老毒物可在镇上呢。咱慢一步,汤都喝不上。”
郑有德看着石函:“急着喝汤,也得看锅里煮的是肉还是人。”
马二不吭声了。
马大把包放下,取出刀片和细撬。
郑有德盯着他:“只破蜡,不撬盖。先看里面有没有气。”
马大点头。
我退到半步外,把防毒口罩戴上,又拿湿布握在手里。前头丹砂气给我们的教训够深,没人敢拿鼻子逞英雄。
马大把刀片贴进石函缝里。刀片很薄,顺着黑线慢慢走。
蜡层硬得厉害,一开始根本不动。
马大换了角度,黑色蜡屑一点点落下来,落在石函边上,像碎炭。
第98章 小盒
马大破蜡破了半个多钟头。
黑蜡不是一般香蜡,刀片一刮,底下发硬,带着一股陈年药油味。那味钻鼻子,不辣,却让人眼眶发酸。
马二蹲在一边,憋得难受:“这侯爷下葬前是不是怕冷?封这么厚,炖王八也没这么严实。”
我站在石函侧后方,手里攥着湿布。
像这种老墓里遇到蜡封,不能上来就撬。很多人以为蜡就是封口,其实不全是。
古人用蜡、漆、药泥封函,一是隔气,二是防虫,三是看有没有人动过。
有些蜡层里还掺朱砂、雄黄、松脂,年月久了会变性。你一刀切狠了,里头的气突然冲出来,人站近了,轻则晕,重则眼睛鼻子烂。道上有句话,叫“开蜡先开命”。意思是你先给自己留命,再给货开路。
马大把最后一段黑蜡挑开,刀片停住。
“通了。”
郑有德抬手,让我们全退。
“退到门边。”
马二刚要问,马大已经拽了他一把。我们退到主墓室门口,离石函有七八步。郑有德一个人留在中间。
他把湿布捂在鼻子上,右手按住函盖边缘。
一个独臂的人开这种石函,看着不顺手。可郑有德的动作很稳。他不用蛮力,先压,再推,最后往侧边慢慢错。
石函盖子动了一点。
里面立刻冒出一股气。
那气不是烟,也不是雾,就是一团沉味,直往外扑。药味浓得吓人,艾草、桂皮、苦参、还有一点烧焦的味儿,全混在一起。
马二被呛得咳了一声。
郑有德喝道:“闭嘴,闭气。”
马二赶紧捂脸。
我眼睛也酸,眼泪自己往外挤。那股味在墓室里打了个转,顺着石门往墓道里散。火折子还亮着,没变色,只是火苗往外偏。
郑有德没急着看。他把函盖又推开半尺,退了两步,等气散。
过了十来分钟,他才抬手电往里照。
石函里躺着一具骨骸。
不是乱骨,是整整齐齐的一具。头朝北,脚朝南,双臂贴在身侧,腿骨并拢。骨头白里带黄,关节位置没有散开,像被人摆好后又专门固定过。
我盯着那具骨头,后背有点发凉。
人骨我不是没见过。辽墓里见过,瘟尸坑里见过,西耳室祭祀坑里也见过。正常老骨头不是这个色。多半发灰、发黑,或者带土黄。可石函里这具骨头,白得过了头。
那种白,不像骨头。
像瓷。
我不知道咋形容,反正看久了心里不舒服。就像这东西不是死了两千年,而是被什么东西洗了两千年。
郑有德走近石函,手电压低,先照头骨,再照胸口。
“没有棺木残渣。”马大说。
“嗯。”
郑有德伸手,用刀尖拨了一下骨骸旁边的灰。灰很少,底下是黑褐色的垫板,已经硬成一片。
马二忍不住问:“把头,侯爷咋不睡棺材?这么大身份,直接躺石头盒里?”
“这不是正常葬法。”
这话一出,墓室里更冷了。
我看向石函胸腔位置,骨骸肋骨中间,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扁平的铜匣。
黑褐色,巴掌大一点,长方形,边角圆润。最怪的是,它身上没锈。不是新货那种亮,也不是刚擦出来的光,就是沉沉的黑褐色,像常年被油浸过。
它放在死人胸口,正好压着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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