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年广州那案子你应该知道吧?三百多件货,一锅端,商鼎、玉璧、佛像,全是硬货。主犯吃了枪子。那以后,道上谁还敢把青铜器攒一块走?都是一件一件散,连话都不敢说满。”
我听得后背发紧。
这事我以前听人说过,但多半是在茶馆里当故事听。今天这块铜镇放在眼前,我才知道,有些故事不是吓人的。
许胖子又说:“这东西不能走市场,不能找藏家,更不能上柜。要走,只能走水路,或者找外面的大买办。”
郑有德看他:“你有线?”
许胖子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有一条。”
“谁?”
“谢尔盖。”
郑有德眉头动了一下,“还是之前那个?”
许胖子低声说:“对,还是那个俄国人,边境那边起家的。以前倒腾钢材、皮货、老毛子军用品,后来有钱了,开始收中国老东西。青铜、玉器、金银器,只要硬,他都敢吃。”
“他自己玩?”
“他玩个屁。”许胖子骂了一句,“他后头有买家,香港、澳门、东南亚都有。摩罗街那边你知道,玻璃柜里摆的国宝,十件八件假,真东西都在老板保险柜里。没有熟人,没有暗语,你连影子都见不着。”
他说到这儿,看了我一眼。
“我告诉你个事,香港那边有些古董铺,门脸比咱这儿还寒酸。外头摆一堆民国瓷、假青花,给游客看的。真货不摆。老板看你够不够格,先看谁带你来,再问一句暗语。暗语还不是固定的,月底几个大老板在潮州酒楼打牌,牌桌上定下个月的词。外人想钻进去,比下新锅还难。”
郑有德问:“谢尔盖能进那个圈?”
“能。”许胖子说,“他不是靠脸进去的,他靠钱。钱到位,洋鬼子也能成座上宾。”
郑有德沉默了一会儿。
“价呢?”
“这东西我不敢给价。”许胖子摇头,“但谢尔盖见了,肯定动心。只是他有个规矩,青铜重器必须亲眼看货,不看照片,不听传话。”
“那就打电话。”
“现在?”
“你刚才不是说,一露面就要命?那就别拖。”
许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一口气。
“郑把头,你这人,是真不怕把我拖下水。”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挣。”
“行,话都让你说圆了。”
许胖子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挂历。挂历后头有个小木盒,里面放着一部黑色座机。
那年头,手机不是人人有。波导、诺基亚在街上已经能见着,可打长途还是肉疼。国际长途更吓人,一分钟能烧掉普通人一天饭钱。
许胖子拨号拨了很久。
一串数字按下去,我听着都替他心疼。
电话通了以后,他没直接说货,只说:“北边来了一块老砖,水里泡过,砖上有金线,四角只缺三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别扭的中文。
“多老?”
许胖子看向郑有德。
郑有德只说了两个字:“西汉。”
许胖子对着话筒说:“汉以前的味,汉里面的工。”
那边又问:“字?”
第48章 垫脚
“没字。”
“金?”
“错金云纹,槽正,水坑,皮没动。”
电话那头忽然笑了一声。
“我看。”
许胖子说:“你来?”
“七天。边境进来。安西。”
“规矩呢?”
“老规矩。货真,钱真。货假,人假。”
啪。
电话挂了。
许胖子拿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他转过头,脸上没了笑。
“谢尔盖一周内来。铜镇不能再动,不能再见第三个人。郑把头,这七天你最好别出事。”
郑有德把铜镇重新包好,贴身收起来。
“我命硬。”
许胖子看了看他空着的袖子,说:“你命是硬,就是身上零件不多了,省着点用。”
我差点没憋住。
郑有德没理他,起身往外走。
出了市场,街口卖磁带的还在放歌,隔壁摊上有人拿着假玉蝉跟人吹,说是“汉八刀”。
我听了想笑。
真汉八刀,几刀下去有筋有骨。假的像用削铅笔刀刮出来的。古玩行里最不缺的就是嘴,嘴一张,西周能说成盘古开天。
回到旅馆后院,谭辣椒已经把门关了。
郑有德进屋,先把门闩上,又让马大去后墙看了一圈。
确认没人,他才把包里的钱倒在八仙桌上。
哗啦一下。
四万六千块,全是旧版百元和五十,还有一些十块。票子不新,边角发毛,带着手汗和油墨味。
我眼睛一下直了。
不是没见过钱,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五摞半,像小砖头一样压在桌上。
马二喉咙动了动。
谭辣椒手里还拿着菜刀,刀停在半空。
连马大这种闷葫芦,也多看了两眼。
郑有德坐下,没废话。
“按规矩分。”
屋里立刻安静。
“这趟活,定穴、看局、拿主意,我拿一万二。”
没人说话。
把头拿得最多,这是规矩。没把头,就没有活。下墓的人靠胆,把头靠脑袋。脑袋错一次,全队埋里头。
郑有德数出一摞,压到自己面前。
“马大,主力土工,八千。”
马大点头,把钱接过去,数都没数,塞进衣服里。
“马二,八千。”
马二一把接住,手指在票子上来回搓。
谭辣椒冷笑:“别搓了,再搓也搓不出媳妇。”
马二嘿嘿一笑:“媳妇哪有票子听话。”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立刻闭嘴。
“谭辣椒,后勤、车、住处、吃喝、善后,五千。”
谭辣椒接过钱,先数了一遍,又拿小本记上。
她这人嘴辣,账却清。谁吃了几斤米,谁用了几节电池,她都能记住。跟她赖账,不如跟石狮子谈情。
还剩一叠钱。
郑有德数出七千,用旧报纸包好,拿麻绳捆住。
他把那包钱放在桌角。
“何豁嘴的。”
屋里没人吭声。
马二刚才还笑,这会儿也低下头。
郑有德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何豁嘴没回来,不代表他死了。这钱谁也不许动,我代管。他回来,给他。他要真折了,就送他家里人。”
谭辣椒低声说:“他还有家里人?”
“有。”郑有德说,“道上人再孤,也有个来处。”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好一阵。
我想起溶洞里的三声敲击,想起那只山魈在石壁上学我的声音。
何豁嘴未必死了。
可他到底想要什么,没人知道。
最后,郑有德把六千块推到我面前。
“九峰,你的。”
我愣了一下。
“把头,多了。”
“这趟你听路、辨墙、识货,还在许胖子那儿多谈下一万。六千,不多。”
我伸手去拿钱,手心全是汗。
十八年来,我没摸过这么厚的一叠票子。
这钱能给姥爷买药,能修青石岭那间漏雨的屋,能让村里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闭嘴。
可我也清楚,这些钱不是天上掉的。
郑有德又从自己那摞里抽出一张一百,单独递给我。
那张钱很旧,边角磨得发软。
“这个别花。”
我抬头:“为啥?”
“垫脚钱。”
马二插嘴:“把头,这都啥年代了,还整迷信?”
“你今天能坐这儿,是因为地下没收你。你还嫌规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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