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42章

  我听得后背发紧。

  陪口不是陪葬坑。这里的“口”,是老江湖说法,指一片墓区里露出来的小门脸。正主另有地方,陪口有时候是疑冢,有时候是附属墓,有时候就是拿来挡灾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老头说的有待商榷,不一定是真的,我们也不可能会信他这三言两语。

  郑有德没接他那茬,只问了一句:“苗老爷子,想要啥?”

  老苗把柴刀捡起来,拍了拍刀背上的土。

  “淘点酒钱。”

  马二一听就炸了:“我就说吧,把头,这老东西就是讹人。张嘴酒钱,闭嘴正主,老江湖都没他会演。”

  老苗笑了一下,牙不多,黄得厉害。

  “你这娃娃嘴碎。嘴碎的人,下洞容易呛土。”

  马二撸袖子:“你再咒我一句?”

  马大按住他后脖领子,像按一只乱蹦的鸡。

  郑有德从怀里摸出一卷钱,没数,抽了五张递过去。

  那年月五百块不是小钱。普通工人一个多月工资,有的人家买台黑白电视还得攒半年。我们这一趟虽然摸了点货,可现在人没齐,路没走脱,身上每一张钱都不是闲钱。

  老苗接过去,拇指搓了搓票面,又看郑有德。

  “不够。”

  马二骂道:“五百还不够?你喝的是茅台还是喝人血?”

  “我看见的,不止五百。”

  这话一出来,风都像停了一下。

  马大手里的短镐往下垂了半寸,但脚步往前压了一点。

  郑有德没动。他看着老苗,语气还是平和。

  “老人家,酒钱有酒钱的给法。买命有买命的给法。你要哪一种?”

  老苗眯着眼:“我不买命,也不卖命。我就问一句,你们里头拿没拿好东西?”

  郑有德右袖空荡荡,被风吹得轻轻摆。他抬眼看了看天边,天已经灰亮了,再磨下去,山路上说不准真会有人。

  “兄弟从哪座山上来?”郑有德忽然问。

  马二没听明白,张嘴想说话,被马大瞪了回去。

  老苗把柴刀往肩上一搭。

  “翻过九道梁,趟过七条河,专找地下的房子。”

  这是碰头切口。

  道上碰面,不认识的人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盗墓的”。那是傻子问法。真问出口,对方要么装不懂,要么转头就卖你。老辈人用切口试底,话说得像闲聊,答不上来就说明不是一路人。答得太顺,也不一定可信,还得往下点。

  郑有德又问:“身上带什么家伙?”

  老苗答:“背着一根探龙刺,腰里别着半斤土。”

  郑有德眼神变了。

  不是怕,是认出来了。

  马二小声问我:“啥意思?”

  我也压着嗓子:“别问。”

  其实我懂得不多,只知道“探龙刺”指的是探墓的家伙,不一定真是一根刺。半斤土说的是吃这行饭的人,身上永远带着土气。答得这么稳,不是听来的三句半。

  郑有德继续点:“你这手艺,是祖传的,还是半路出家?”

  老苗这回没立刻答。他看着郑有德的断袖,过了一会儿才说:“祖上放过牛,我这一辈改放土。”

  马二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郑有德点了点头,像是把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今晚歇哪儿?”

  “有炕没炕都行,能遮头就够。”

  “认不认识西北的老羊倌?”

  “老羊倌的羊早卖了,现在改行卖石头。”

  这一句说完,郑有德把钱收了回去。

  不是不给了,是事情变味了。

  他把那五百重新叠好,又从贴身小布包里抽出一张旧票子。那票子不是钱,像半截发黄的烟盒纸,上面用蓝笔写着一个“康”字,边角磨得起毛。

  老苗看见那张纸,脸上的笑没了。

  郑有德说:“苗老爷子,亮个号吧。”

  老苗沉默了好一会儿。

  山坡下有鸟叫,叫得短,听着不像野鸟。我心里一动,又想起何豁嘴。可这时候没人提他。

  老苗把肩上的柴刀放下,双手拢在袖子里。

  “我年轻时候,道上叫我苗半铲。”

  马大眼皮一抬。

  马二没忍住:“半铲?这号也太寒酸了吧,一铲都没混上?”

  老苗看他一眼:“我一铲下去,人家半条命没了,所以叫半铲。”

  马二闭嘴了。

  郑有德慢慢吐出一口气。

  “苗半铲……你还活着。”

  这句话让我知道,郑有德是真听过这个大号。

  道上的“大号”不是自己随便起的。你给自己起个“关中第一铲”“西北摸金王”,没人认,那就是街边吹糖人的。

  真大号是别人叫出来的,有的是本事叫出来,有的是祸事叫出来。

  像郑有德这个“独臂郑”,听着不威风,可道上提起来都知道他在山西汉墓里炸丢一只手还把人带出来了。能让把头说一句“你还活着”,苗半铲这三个字,起码不是野号。

第44章 汉货

  老苗咳了两声。

  “早该死了。阎王爷嫌我嘴臭,没收。”

  “解放前,你跟过谁?”

  老苗抬头看着把头:“你问得太深了。”

  “你问得也不浅。”

  两个人对上了。

  这就是老江湖过招。没枪没刀,话里全是坑。谁先急,谁先露底。

  老苗盯着郑有德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是郑有德吧?”

  马二脸一变:“你咋知道?”

  老苗指了指郑有德空袖:“西北独臂把头就那么几个。能从断龙岭里钻出来,还能回头填洞的,就一个。”

  郑有德没否认。

  老苗又看向我:“这个小的耳朵好。刚才你们找铲杆,是他听出来的吧?”

  我没接话。

  郑有德替我挡了一句:“娃娃不懂事。”

  “懂事才可怕。”老苗说,“不懂事的早死了。”

  马二听得不舒服,又想顶嘴,马大先踢了他一脚。

  郑有德把那五百又递过去。

  “现在够不够?”

  老苗没接。

  “钱能买我不喊人,买不了我忘事。”

  郑有德说:“那你开价。”

  老苗说:“一千。”

  马二差点跳起来:“你刚才还五百不够,现在直接翻一倍?老头,你这买卖做得比古玩市场还黑。”

  “古玩市场还得给你倒杯茶,我这儿连茶都没有,当然贵。”

  我差点笑出声。

  这老东西嘴也损。

  郑有德真又掏了五百。两卷钱放到老苗手里,老苗这才揣进裤腰,动作很快,根本不像七老八十的人。

  马二嘀咕:“收钱比山魈还利索。”

  老苗当没听见,拿了钱他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经过把头一番问探,我们也不担心这老头会卖我们,因为老江湖都有一番规矩,拿了别人的钱财就会守口如瓶。

  我们进柳沟镇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镇口那盏电灯忽明忽暗,照得土路一节白一节黑。谭辣椒把那辆破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一拉开,她先把头探出来。

  “总算回来了。谁腿断了没有?”

  她一眼扫过去,目光很快,扫完脸色就变了。

  “何豁嘴呢?”

  我没吭声。

  马二把脑袋一偏,像是没听见。郑有德抬手摆了一下。

  “回去说。”

  谭辣椒嘴唇动了动,硬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她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道上混久了,死人、伤人、少人,这三个字一出来,就知道今天不能在路边问。

  她开车很稳,我们几个挤在后排,身上的土味、汗味、水腥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发晕。马大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出。马二缩着脖子,眼睛却老往我这边瞟。

  这孙子平时最爱说钱,今天却一句没提。

  到了租下的农家院,谭辣椒先下车,反手就把大门闩上了。她动作麻利,像早就演过千八百回。水壶上火,锅里下米,院子里一会儿就有了白汽。

  “先洗脸,别把泥带炕上。”她骂了一句,又看了看我们,“一个个都跟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郑有德没接茬。

  他进了正屋,把那几样带出来的货一件件摆到八仙桌上。辽代铜镜、几件银器、几串玛瑙珠,外头都裹着湿布,颜色发沉。

  我站在边上看着。

  郑有德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又拿出一团棉絮和一块软布。他先把铜镜放平,沾了点瓶里的液体,轻轻往镜背上抹。

  我有点好奇,准备过去看看。

  “别乱碰。”他对我说,“这叫杀青。不是洗干净,是把表皮那层脏东西慢慢松开。青铜件出土后,见风见水见手汗,都容易坏。你拿钢丝刷去蹭,等于把老皮活活扒了。”

  我点头,把他的话记住。

  这行里,东西活不活,不看你擦得亮不亮,看你是不是把老筋给弄断了。

  郑有德一边抹,一边又说:“还有,闻味道。生坑和熟坑,味不一样。生坑是土里捂久了,酸、潮,还带一点木头闷坏的味。熟坑是出过土、过过手的,土气散了,像老柜子、旧麻袋,干得多。你要是连这都分不出来,别人拿假货糊你,你都得笑着接。”

  我站得很近,鼻子里全是那股味。确实不一样。第一层是湿土,往里一点,像棺木泡久了的酸气,再往后才是铜锈那股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