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传来何豁嘴的声音:“我断后。你们先滚。”
他说完,还用镐柄在上头敲了一下,像是在催命。
郑有德没再劝。
断后的人,不能话多。
我弯腰往前钻。
这排水沟比上头看着还窄。两边青砖湿滑,头顶低得压脖子,走几步就得猫腰。水越来越深,从小腿到膝盖,再到腰。
黑暗里,手电不能乱开。
一开,水雾反光,眼睛更花。我们只能隔一段照一下,看砖缝,看水流,看前面有没有塌口。
走了十来米,水道分了岔。
左边水流急,贴着腿往里拽。右边水声小,却有一股凉风从砖缝里钻过来。
我停下,敲左边墙。
声音闷。
再敲右边。
回响远,像绕了一圈才回来。
“走右边。”
长脸马上开口:“错。按坡度,左边是主排水。水往低处走,右边是缓槽,可能是积淤死口。”
我没看他,只又敲了一下右壁。
回声后头带空。
“右边通大腔。”
长脸冷笑:“你靠敲砖判断地形?”
“你靠铅笔能把水赶走?”
墩子骂:“小崽子,说话注意点。”
马二立刻顶回去:“咋,你还想在水里放枪啊?来,给二爷听个响。”
鲍三爷没理他们,看向郑有德:“你怎么说?”
郑有德抬手摸了摸砖壁上的泥:“墓里的水道不是自来水管。修墓的会做反坡,防盗,防倒灌,也防外人顺水摸进主室。你要信他,就自己走。”
这话一出,长脸脸色更难看。
鲍三爷沉了半口气:“跟陆九峰走。”
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没觉得得意。
在这种地方被鲍三记住,不一定是好事。
我们拐进右边。
没走几步,水忽然到胸口,脚下砖槽往下一沉。我刚要提醒,前头整段顶砖压下来,只剩一条黑缝,水从缝里往外喷。
要潜过去。
我回头说:“前面要憋气。一个跟一个,别扯脚。”
马二看着那黑缝,喉咙动了一下:“多长?”
我敲了敲塌砖边。
“大概两三丈,不算太长。”
长脸插了一句:“你确定?”
“不确定。”
马二差点跳起来:“不确定你说个屁!”
我看着他:“确定的是留这儿会死。”
马二闭嘴了。
鲍三爷第一个钻。
他把烟盒塞进怀里,深吸一口,身子一矮,整个人没进黑水。
墩子跟上。
长脸看了我一眼,也钻了进去。
郑有德没有急,他抓住我肩膀,低声说:“别猛吸。先吐一点,再吸七分。下水后舌头顶上腭,别张嘴。手摸砖缝走,心里数数,别乱蹬。憋不住时,慢慢吐小泡,能顶一截。”
我点头。
这是老跑江湖的人保命法子,不是什么神功,真要在水里死命憋,越憋越慌,肺里那口气反倒耗得快,最要紧是稳,手脚不乱,别让心跳先炸。
马大拍了拍我后背:“我在后头。”
我没说谢。
这时候谢字太轻。
我吸了七分气,低头钻进水里。
黑水一下把耳朵堵住。
什么声音都变了,人的动静像隔着棉被。前面有人踢起的泥糊到脸上,我睁不开眼,只能摸着右边砖缝往前挪。
水道比我想的还窄。
肩膀蹭着砖,腰间短撬几次卡住。我用手掰开,继续往前。胸口开始发紧时,前头忽然卡住了。
长脸停了。
我差点撞上他脚底。
他前面应该是墩子。墩子个头大,被塌砖卡了一下,整条水道都堵住。
后面的马大推了我一把,意思是别停。
我伸手摸到墩子的裤脚,用短撬柄敲他小腿。
一下,两下,三下。
墩子终于动了。
他硬挤过去,水流猛地一带,我整个人往前滑。右腿旧伤被砖角刮住,抽筋一下顶上来,疼得我差点张嘴。
完了。
人在水里腿一抽,跟被绳子拴住一样。
我咬住牙,手往前扒,身体却动不了,后面马大顶住我的腰,猛地一推。
我从塌口里窜了出去,脑袋撞上水面。
“哗!”
我抬头吸气,吸进去的却是半口水,咳得胸口要裂。
马大随后出来,一把拽住我衣领:“没事吧?”
我摇头,连话都说不出。
马二冒头后第一句就是:“我哥呢?我哥呢?”
马大就在他旁边:“没瞎就少喊。”
马二一听人还在,马上又活了:“我刚才摸着个东西,像人胳膊,吓我一跳。结果是根烂木头。哪个缺德玩意儿把木头扔这儿?”
第37章 法门
郑有德从水里露头,抹了一把脸:“别停。后面还塌。”
果然,身后水道里传来闷响。
泥水涌出来一股,推着我们往前走。
这条沟更低。
走不到五米,前头上方又被水封死了。这一次不是塌口,是整段水道都沉在水下,手电照进去,只看见黑洞洞一条缝,不知道多长。
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段还有两三丈,这一段连回音都听不出尽头。
鲍三爷喘了几口气,说:“我先。”
郑有德看着他:“别耍花。”
鲍三爷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到这份上,谁先上岸谁有命谈账。我没那么蠢。”
他说完,带着墩子和长脸下去了。
长脸临下水前,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认输,像记账。
我知道,他今天被我压了一头,心里这口气不会散。
鲍三他们的水性确实不差。
几个影子很快消失在黑水里,连水泡都少。江湖人跑山走水,都会点保命东西。不会的,早喂了沟。
郑有德把我拉到身边。
“九峰,听我说。长水段别一口气顶死。下去前吐浊气,吸七八分,别吸满。吸满了胸胀,过窄口容易慌。手找顶砖和边缝,身子斜一点,别平着硬挤。憋不住就吐一串小泡,别大口喷。看见有白水花,说明上头可能有气窝,先摸再抬头,别一脑袋撞砖。”
我听得很清楚。
这些话,平时他不会一次教这么多,人快死的时候,老江湖也不藏私。
马二凑过来:“把头,那我呢?”
郑有德看他:“你少张嘴,就是法门。”
马二被噎得没声。
我差点笑出来,又憋回去。
郑有德看我:“你第二个。我在你后面。”
“我先探。”
“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我耳朵在前头有用。”
郑有德盯了我一息,点头:“去。”
我吸气,下水。
黑水压住头顶,前面没有光。
我一手摸右壁,一手拿木柄往前探。水道里的砖缝有的开了口,指头一划就破。脚下水流比刚才急,说明前方有落差。
数到三十时,胸口开始发烫。
数到五十时,脑袋发沉。
我吐出一小串气泡,继续往前。
手忽然摸空。
不是塌洞,是右边开了一个口子。
我用木柄探进去,前面有空,但水往下拽得厉害。不能进,进去可能是竖井,连人带包往下拖。
我继续贴左走。
又过十几下,头顶摸到一块不平的石头。
我知道快出沟了。
果然,前方水声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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