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听得头大:“详稳是啥?稳当的稳?”
郑有德说:“官。带兵的。边防军里的头目,比小校大,比节度使小。”
马二哦了一声:“那就是中层干部。”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赶紧补:“我懂,我懂,有实权。”
我盯着那几行字。
耶律。
详稳。
大康年间。
这些词一出来,这墓就不是普通有钱人的墓了。辽代军官,姓耶律,还能用这样的前室和耳室,下葬时肯定不是一般死法。
郑有德继续往下看。
“从征西山……有功……赐银鞍、金带、鹰符……”
他说到鹰符时,停了一下。
马大问:“鹰符是大货?”
“未必在墓里。”郑有德说,“但有这东西,说明墓主能进军帐,不是看门的。”
马二小声说:“那金带呢?咱咋没看见金带?”
没人理他。
郑有德的手指慢慢往下滑。
滑到那几行浅字时,他不说话了。
墓室一下安静。
外头的动静也停了。
这两种静叠在一起,叫人后脖子发紧。
我凑近看。拓片上浅字发虚,要斜着光才看得出笔画。
有几个汉字能辨。
“匣。”
“光。”
“不可见。”
还有一个“重”字。
我低声说:“不可见光之重宝?”
马二听得一愣:“啥叫不可见光?夜明珠?”
何豁嘴在门口说:“夜明珠那是说书先生哄寡妇的。真有那玩意儿,先照死你。”
郑有德没抬头,脸色却变了。
他用指甲点着那几字,嘴里一点点拼:“奉……密令……护……匣……不可见光……重宝……入葬不书……”
马大说:“入葬不书,还刻墓志上?”
郑有德说:“所以他刻得浅。给该看的人看,不给外人看。”
我心里一跳。
墓志是给后人看的,也是给盗墓的看的。
有些话写得太明,就是招祸。写得太浅,说明刻字的人心里有鬼。
郑有德继续往后辨,忽然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名字只剩半边。
前一个字像“韩”,后一个字下半截被凿掉了,只余一点竖画。
“汉人名。”我说。
郑有德嗯了一声。
马二挠头:“辽墓里有汉人名,不稀奇吧?辽国不也有汉官?”
郑有德说:“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名字被人凿过。”
他把拓片翻了个角度,手电斜打。
那几行浅字里,有一处明显被二次刮过。刀口乱,不像工匠手艺,像下葬前临时改的。
郑有德低声念:“因韩……献策……详稳暴亡……”
“暴亡?”何豁嘴回头道。
这两个字,在墓里比金子还响。
正常老死,不会这么写。战死会写阵亡,病死会写疾终。暴亡两个字,说明死得急,死得不体面,甚至不能明说。
马二嘴张了张:“把头,这姓韩的把墓主害了?”
郑有德没答。
他盯着拓片,眼神像要把纸背看穿。
“辽大康年间,朝里不太平。”他说,“南北院争权,边将站错队,今天封赏,明天砍头。耶律家的墓里出现汉人名字,还和密令、重宝、暴亡连着,这就不是陪葬那么简单。”
我听得后背发凉。
盗墓最怕两种墓。
一种是机关多的。
一种是事多的。
前者要命在当下,后者要命在出去以后。
青铜器、铜镜、金器,最多引来黑吃黑。可要是牵扯到什么辽代秘藏,牵扯到道上听过风声的大货,那就不是鲍三爷一个人会动心了。
马二却只听见“大货”两个字。
他眼睛又亮了:“把头,那东西肯定还在墓里?”
郑有德把拓片折好,塞进油纸袋,放到自己贴身衣兜里。
“棺床槽空着,金带不见,鹰符不见,墓志说有匣。”
他抬手照向四周。
墙画、假柱、塌棺、兽眼、人形木架,一样一样被光扫过。
“这墓最值钱的东西,还没出来。”
何豁嘴忽然压低声音:“外头有人下洞了。”
这句话把我们全钉在原地。
盗洞方向,传来一阵细土滑落的声。
不是试探。
是真有人进来了。
马大把短撬握紧。
马二脸白了,还不忘把银器袋往身后藏。
郑有德却没看盗洞。
他的手电停在棺床后方墙上的一只兽眼上。
那只眼和前面所有眼都不一样。
别的眼是画的、刻的、凸的。
这一只中间有个小黑点,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侧耳一听,墙里竟有很轻的空响。
我低声说:“把头,眼后头是空的。”
郑有德慢慢吐出一口气。
“大货还没出来。”
他把短撬递到我手里,“九峰,听准它。”
第32章 暗格
郑有德把短撬递给我时,我没马上接。
不是不敢。
是这东西一接,墓里所有人的命,都有一半压到我耳朵上了。
盗洞那边有细土落下,声音不大,可在墓里听着格外清楚。那不是老鼠,也不是风。是有人顺着洞壁往下蹭。
何豁嘴退到主墓室门边,短柄镐已经抓在手里。
马大把马二往后拽了一把。
马二低声骂:“鲍三那老王八,属狗的吧,真闻着味儿来了。”
郑有德没理他,只盯着我:“九峰,别慌。听眼,听墙,听棺床。哪个空,哪个假,你说。”
我点头,接过短撬,又从包里摸出一截木柄。
这是我姥爷以前削给我的,原本是锄头柄上截下来的,后来我一直带着。
听雷不是神仙法。
说白了,就是听回声。
实土、虚土、砖、石、空腔、水,每一样回来的声都不一样。外人听着都是响,我听久了,能听出里面有没有东西。
我先走到那只兽眼前。
墙上黑红两色被烟熏得发暗,我用木柄轻轻敲了一下。
笃。
声短,硬。
再敲旁边,还是硬。
马二忍不住问:“咋样?”
“眼后头不是大空,最多有根细道。”
郑有德问:“通哪?”
我侧耳贴近墙面,又敲了两下。
这回,墙里传来一点很细的响,不像风,像水在石缝里舔。
我心里一动,蹲下去,沿着墙根往左敲。
笃,笃,笃。
到了假柱下面,声音变了。
咚。
我把手停住。
马大立刻靠过来。
郑有德压着手电:“说。”
“下面有空。”
“暗格?”马二兴奋问。
我摇头:“不像。声散,往下走。里面还有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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