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岩的。”
白露抓紧包带:“他怎么知道我们走?”
“他不用知道。他只要守在该守的地方。”
这就是行家和生手的区别,生手盯门口,行家盯路口,门口能换,路口换不了。
面包车把我们送到城外客运点。
那里有去冕宁方向的中巴,也有往成都跑的大客。我们没直接买长途票,先上了一辆往泸沽镇方向走的中巴。
上车后,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车刚动,后视镜里多了一辆摩托。
它始终隔着一百来米,不超,也不丢。
那年代中巴车乱,半路招手就停,车上人挤人,鸡笼、编织袋、麻袋都能上。
司机收了钱,谁也不管你从哪来,要去哪,正因为乱,盯梢才难甩。
你以为混进人堆就安全,懂行的人只盯车,不盯人。
白露坐我前面,回头问:“老朱的人?”
郑有德闭着眼说:“老朱的人不骑摩托跟中巴。他们会开面包车,前后夹。这个是姓岩的。”
“他想干什么?”
“送客。”
白露皱眉:“送客?”
郑有德睁眼:“干这行有个规矩,叫送客不送十里。跟到镇口算十里,再往前就犯忌。姓岩的懂规矩,他会停。”
我听过这话。
过去江湖人送仇家出地盘,不会一直跟。跟近了,是要动手,跟远了,是结死仇。
送十里,意思是我知道你走了,也告诉你,我没打算在这里下刀。
大家都留口气,下次见面再算。
车一路往北,西昌城在车窗外缩小,邛海那边的水光被楼影挡住,很快看不见了。
我没敢松劲。
摩托还在。
到泸沽镇外的小站,中巴停了二十分钟。有人下车买饼,有人蹲在路边抽烟。
那辆摩托停在镇口一棵大树下,车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吐白气。
骑车的人戴着旧头盔,黑夹克,身子瘦。
他没有靠近。
郑有德买了三张去成都的大客票。上车前,他把票分给我和白露。
“各拿各的。”
我接过票,白露也接过票,谁都没多说。
大客发动时,我从车窗往外看。
那辆摩托调了头,顺着来路骑回去。骑车人的左手搭在车把上,少了一截小指的位置被黑布缠着。
白露也看到了。
她低声说:“真是他。”
郑有德靠在座位上:“他确认我们走了。”
“那他回去找老朱?”
“会。”
“老朱会追我们?”
郑有德没说,闭眼睡了。
这一路他睡得很沉,至少看上去沉,可我知道,把头这种人,在车上也留着半只耳朵。谁换座,谁靠近,谁多看一眼,他心里都有数。
大客沿着108国道往北走,山路一段接一段。白露摊开笔记本,把上面的信息拿笔圈了又圈。
我问她:“想出什么了?”
“如果卧牛印留在炭山,那南行那支带走的,应该是能证明身份的另一件东西。”
“另一枚印?”
“有这个路子。也可能是铸范、铭版、族谱、工官文书。你别小看这些,真要能接上秦汉工官线,比十枚金饼值钱。”
“本小姐这话听着有点吓人。”
“陆九峰!!”
白露瞪着我:“你给本小姐闭嘴!”
我嘿嘿笑了笑,没再继续逗她。
等车子出了镇口后,摩托也随之不见了踪影……
郑有德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说了一句话:“他确认我们走了,就会去滇池等我们。这趟南下,是明局。”
白露合上笔记。
“那就走明局。”
“明局会死人。”
“暗局也没少死人。”
这话让车里安静了半拍。
我看着窗外的山,心里突然明白了。
老朱、姓岩的、安西那两拨人,还有韩三炮留下的半张脸,全都指向一个地方。
金沙江以南。
这个地方我们肯定是要去一趟的。
但话又说回来!
金沙江暂时是去不了了,现在我们首要的目的是保住那枚卧牛印再说……
第54章 散味
到安西是第二天中午。
我们没有直接从成都坐到安西,那样太扎眼。郑有德让我们在广元换了一趟车,又在宝鸡停了半天,最后才坐绿皮车进安西。
白露一路没怎么说话。
把帆布包抱在膝盖上,手指一会儿摸包扣,一会儿摸眼镜腿。
车过秦岭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玻璃上全是灰,她才收回目光。
郑有德坐在过道边闭着眼,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敲着裤缝。
我知道他没睡。
他一敲三下,是在算时间。
马二那边按理说已经进邯郸了,老猫如果接上货,最迟早上会来一个暗号电话。
可直到我们进安西站,郑有德的小灵通都没响。
这种没消息,不能算好,也不能算坏。
江湖上最折磨人的就是这半截话,你不知道对方是没事,还是已经没机会说话。
火车进站时,铁轨咣当咣当响,车窗外的站牌一闪而过。
安西。
我看见这两个字,心口那股气才往下落了一点。
说来也怪,安西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有坑,有局,有人想扒你皮,也有人想吞你货。
可我在这儿起家,在这儿学会看物件、看人脸,也在这儿第一次拿到的分红。
一个人混江湖久了,老窝不一定干净,但一定熟。
我们三个人下车,没走正门。
郑有德带我们从站台边上绕出去,那边有个小口子,平时走搬运工和倒短货的。
出站时没人拦,只要你别抬头看人,手里再提点像样的包,别人也懒得问。
刚出站口,我就看见一辆破面包停在路边。
车门上掉了半块漆,后窗贴着一张褪色的发财贴纸,排气管突突冒烟。
许胖子坐在驾驶位,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朝我们咧嘴。
“郑把头,陆小哥,小美女,这边!”
白露看了一眼车,嘴角抽了抽:“许老板,你这车能开到地方吗?”
“白姑娘,这话伤人啊。我这车别看破,跑过蓝田,上过咸阳,还拉过两柜子民国老窗花。除了空调不行、刹车有点软、喇叭偶尔自己响,没毛病。”
“那毛病挺全。”
“哈哈哈!”
许胖子看着我笑道:“陆小哥,你现在跟马二学坏了。”
一提马二,车边安静了一下。
许胖子也知道自己话快了,伸手摸了摸鼻子,赶紧下车开后门。
后座堆着旧纸箱、麻袋,还有几捆旧书。纸箱上写着“搪瓷脸盆”“旧电线”“单位清仓”,一看就是收废品的行头。
我以前只知道许胖子开古玩店,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人明面上是古董商,背地里还收破烂、收旧书、收老家具,甚至连废铜烂铁都收。
这种人在江湖上有个说法,叫“雀眼”。
蜂麻燕雀,老一辈江湖八门里的东西。蜂是骗,麻是赌,燕是色,雀就是探。
雀不是鸟,是眼睛。
真正的雀眼不一定站在茶楼里听消息,很多时候就在废品站、修车铺、旧书摊。
你想想,收废品的人能进家属院,能进学校后门,能进机关单位库房。
谁家老人没了,谁家搬迁,谁单位清仓,谁从地下室翻出一箱旧东西,他们往往比亲戚知道得还早。
古玩行里最怕这种人,他不一定懂多少,但他知道“谁手里有”。
许胖子就是这种。
他胖,笑起来眼睛细,平时看着好说话,可安西古玩圈哪家店新进了货,哪伙人突然有钱了,哪条街来了外地口音,他比帽子所门口卖烟的大爷还清楚。
郑有德上了副驾驶。
我和白露坐后面。
白露脚边就是一捆旧书,她刚要把包放下,忽然停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旧书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露出一角,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
邛都。
字不大,但我看得清。
许胖子正好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的眼神。他脸上的笑没变,手却往后一伸,把信封抽出来,顺手塞进怀里。
他没解释。
郑有德也没问。
高手过招,有时候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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