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69章

  马二坐在副驾驶,摇下窗,冲我摆手。

  “九峰,照顾好大小姐。她要骂你,你就忍着,她嘴贵。”

  白露站一边,脸一下就冷了。

  “滚!谁要他照顾!”

  “嘿嘿!行,二爷滚远点。”

  车灯一晃,东风货车拐上街,很快混进了夜里的车流。

  白露一直看着车尾灯消失,才低头扶了扶眼镜。

  我没拆穿她。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上骂得越凶,心里越怕那个人回不来。

  回到出租屋,郑有德第一句话就是:“接下来,盯老朱。”

  “把头,怎么盯?”

  “等吴斌动。”

  郑有德说完,坐下倒了杯冷茶。

  这就是把头的狠处。

  铜印走了,我们就从被抢的人,变成了钓鱼的人。老朱不知道印已经上路,他越盯我们,越会露底……

  没多久,龙小凤又来了。

  “老朱那边来人了。”

  “陕北来的?”

  “不是。”

  龙小凤拉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从更南边来的。那人皮肤黑,胳膊上有纹身,像蛇,又像藤。我以前在普洱见过那种纹法。”

  “普洱?云南?”白露问道。

  “对。那边过来的人,路子野。会走山,会认水,有些还懂老寨子的东西。不是普通打洞的。”

  普洱、云南、滇池。

  这几句话连在一起,我后背有点凉嗖嗖的。

  郑有德慢慢把茶杯放下。

  “杜氏长子南行入滇。老朱找了一个云南来的帮手。”

  我问:“他找云南人干什么?难道那边也有杜氏的线?”

  郑有德看着桌上那张的拓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云南来的,可能知道杜氏南行之后的线索。”

  “那他们要找的,可能不是这枚印。”

  “对!”

  郑有德肯定了白露的说法,然后对我道:“九峰,等马二到了安西,你跟我去见一趟吴斌。”

  “谈老朱?”

  “谈云滇人……”

第50章 来电

  马二走后的第二天,西昌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但烦人。

  老城区的巷子本来就窄,地上油污、煤灰、菜叶子一混,踩上去黏鞋。

  出租屋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木头味。

  我坐在桌边擦刀。

  白露坐在床边翻本子,她把拓片、木简抄文、小铜牌上的字一遍遍对,眉头就没松过。

  郑有德靠在窗边,叼着烟也不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把头这习惯我后来才明白。

  他不是想抽,是让自己嘴上有个东西压着,这样可能会暂时让他安心的想事情,把头这人真要动脑的时候,他反而不爱说话。

  屋里少了马二,确实冷清。

  平时他在的时候,一会儿骂街,一会儿吹牛,一会儿跟白露斗嘴,烦得人想把他扔出去。可他真走了,没人说废话,反而显得屋子空。

  这人就是这样,活着烦,不在更烦。

  快中午时,桌上的小灵通响了。

  郑有德没动,看我一眼。

  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杂音,然后传来马二压低的声音。

  “九峰。”

  我心里一松:“到哪了?”

  “安西。”

  他声音有点哑,应该是一夜没睡。

  “货呢?”

  “放心,杜家祖宗已经换车了。”

  白露一下抬起头。

  郑有德也把烟从嘴上拿了下来。

  马二继续说:“冯司机把车开到安西城南一个修配厂,许胖子安排的人接上了。旧电机没拆,整台搬过去的。现在东西已经夹到去邯郸的车上了,走的是五金货,今晚出发。”

  “没出岔子?”

  “有个检查站翻了两箱水泵,没翻电机。老冯就说一句,废铁,卖不了几个钱。那人嫌手脏,看两眼就让过了。”

  马二说到这儿,笑了一声:“妈的,二爷当时心都顶嗓子眼了,脸上还得装困。你说这活儿比下墓还累。”

  我也笑了下。

  跑货这行有个说法,叫“货到地头死”。意思是东西在产地最扎眼,出了地头,混进车流和货堆里,就没人认得它是谁了。

  一枚铜印在炭山,是杜氏族印,是老朱拼命要抢的东西。

  可它到了安西城南修配厂,塞在一台满是机油的旧电机壳里,就是一坨废铁。

  检查的人不会懂什么邛都杜氏,也不会趴在旧电机上闻历史味。

  这就是江湖。

  有时候东西不怕藏得深,就怕藏得不够脏。

  郑有德伸手,我把电话递给他。

  他没急着说话,先听马二在那头喘了两口气,才问:“许胖子怎么安排的?”

  “他说邯郸那边找老裴接,不走正门。老猫也知道了,响三声挂,规矩没错。”

  “你呢?”

  “我先在安西歇半天,晚上换车跟到宝鸡,再绕过去。把头,我没赌,真没赌。”

  白露在旁边冷笑:“他这是此地无银……”

  “大小姐,你是不是在旁边?你可别冤枉好人,二爷这一路连牌九长啥样都忘了。”

  “你最好把赌场门朝哪边也忘了。”

  “行,本二爷现在只认路,不认门。”

  郑有德打断他:“说正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马二压低声音:“把头,还有个事。许胖子说,安西有人在问杜氏。”

  屋里一下静了。

  窗外有人推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

  郑有德问:“问什么杜氏?”

  “就问邛都杜氏这个名号。许胖子说不是一个人问,至少两拨。一拨像古玩圈的,问得绕,先问汉代炉户牌子,又问凉山有没有出过带杜字的铜器。另一拨就直多了,拿钱打听,说谁知道杜氏线索,价钱好商量。”

  我皱眉:“安西的线和老朱不是一路?”

  把头没说,白露倒插了一句:“不一定。邛都杜氏如果只是一支地方炉户,不该这么多人知道。但如果它跟秦汉工官有关,那就说得通了。”

  马二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大小姐,你说人话。”

  白露翻了个白眼,还是解释:“秦代咸阳有工官制度,管理各种手艺人。冶铁归铁候管,铸铜归右工室管。铁候墓里出的竹简,不就是工官线吗?如果杜氏祖上在咸阳给官府铸过铜器,那‘咸阳杜氏造’这种铭文,就可能是秦代遗留下来的东西。”

  我听到“铁候”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铁候墓,鬼工兵器,邛都杜氏,卧牛铜印。

  这些东西原本像散在地上的铜钱,现在被白露一句话串起来,竟然有了同一个孔。

  郑有德问:“许胖子还说什么?”

  “他说问话的人不露底,但有个细节。第一拨人提过‘咸阳杜氏造’,第二拨人提过‘入南印’。把头,咱们木简上不是也有入南么?这事儿邪门。”

  郑有德脸沉了点。

  老江湖最怕的不是对手狠,是对手知道你不知道的事。

  “二哥,有没有人盯你?”

  “目前没发现。我到修配厂前绕了三圈,还让冯司机去买烟,我自己躲在厕所窗后看了一阵。没人跟。”

  “路上小心。”

  马二嘿嘿一笑:“二爷啥时候不小心过?”

  白露冷冷道:“你说这话的时候,最好摸摸良心。”

  马二沉默了一秒:“那算了,我没那玩意儿。”

  紧接着,他声音低了点:“铁拳好了没?”

  屋里气氛又变了。

  我看了郑有德一眼,说:“快了。老胡看着,人还醒着。”

  “那就行。”马二吸了口气,“等我回去,给他炖只鸡。妈的,子弹都挨了,不补补说不过去。”

  “他又不是坐月子。”

  “本小姐那你别喝汤。”

  “滚。”

  马二笑了。

  那笑声隔着电话,有点疲,但听着让人踏实。

  郑有德把电话接过去:“马二。”

  “在。”

  “别回西昌。货到邯郸前,你就跟着。许胖子的话听一半,老猫的话听八成,真遇到事,先保命。”

  马二收了笑:“明白。”

  “还有,安西谁问杜氏,让许胖子别接话,只收风,不卖消息。”

  “懂!”

  电话挂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