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血还是往外涌。
老胡拆开一枚旧子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点。
张西武睁开眼:“来。”
下一刻,屋里有一股焦味。
张西武终于闷哼了一声,脖子上的筋全起来了,马二眼圈红了,嘴里骂着:“草的,老朱,二爷不弄死你,我跟你姓。”
郑有德按着张西武,冷冷说:“先别想弄死谁。活下来,才有账算。”
处理完伤口,张西武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整个人湿透了。
老胡给他包扎好,又拿被子盖住。
白露坐在床边,手还按着纱布边缘,半天没松开过。
张西武声音很低:“你手酸了。”
白露别过脸:“少管。”
马二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他怕烟味呛到张西武。
郑有德把那枚变形的弹头拿起来,看了看,递给我。
“记住。”
我接过来。
弹头不大,已经歪了,上面还沾着血,这看得我手心发凉。
张西武闭着眼,脸上没有血色,但胸口还在起伏,只要胸口还动,人就有口气。
这让我们安心了不少!
白露拿纱布压着伤口,手背上全是血,她平时骂人嗓门比马二还尖,这会儿却一句话都没有。
马二蹲在门槛外,半天才憋出一句:“铁拳,你这回算欠二爷一条命了。”
张西武眼皮动了动:“谢了!咳咳……兄弟!”
“草的,能说话!!稳了稳了。”
“少吵,他要睡。”老胡瞪了马二一眼。
郑有德站在墙边抽烟,烟没点就那么叼着,他看了眼张西武,又看老胡。
“胡兄弟,人先放你这儿两天。”
老胡点头:“我看着。”
张西武忽然睁眼:“不用。”
“你在我家,听我的。”老胡怒道。
张西武没再说。
真正过命的战友之间,不用说太多话,一句听我的,比什么兄弟义气都顶用。
郑有德从兜里摸出一沓钱,压在桌角。
老胡脸一沉:“你这是干啥?”
“药钱,吃喝钱,跑腿钱。”
“拿走。”
“这是规矩,不是买情分。情分我记账上,钱另算。”
老胡盯了他几秒,最后没再推。
江湖上最怕把人情和钱搅在一起。
钱能还,人情不好还。
把头这人老辣就在这里,他不会让别人难受,也不会让自己人白欠。
胡小河端着盆站在旁边,眼圈红着。
我把他叫到院子里,低声说:“小河,这两天你别乱跑,盯着你家附近。有人问,就说张哥摔山沟里了。”
“我知道了。”
胡小河用力点头:“陆哥,张哥会不会……”
“不会。”
其实我心里没底。
但有些话,你不能犹豫,你一犹豫,小孩儿就怕了。
走之前,郑有德让老胡给吴斌捎句话。
“告诉吴老板,老朱在炭山开枪了。”
老胡皱眉:“就这句?”
“就这句。”
老胡点头:“他听得懂就行。”
吴斌当然听得懂。
凉山这地方,尤其西昌周边跑矿山、跑运输的人,最忌讳外地人带枪闹事。
你偷摸挖点东西,地头蛇可以谈钱。你开枪,那就是砸锅。
我们这行有句话,叫过界不怕,坏规矩才怕,过界能赔,坏规矩要命。
阿普带我们绕小路回西昌。
一路上他嘴没停,一会儿说自己差点死在山里,一会儿说他家还有老娘,一会儿又说以后打死也不带我们这种老板。
马二烦得不行:“你闭嘴行不?再念叨,二爷把你挂树上喂猴。”
阿普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凉山没猴。”
马二一瞪眼:“那就喂你们山神。”
白露走在后面,脸色很差,帆布包里装着拓纸、竹签和那枚铜印,一路上她把包抱得很紧,谁碰一下都要挨她眼刀。
天刚亮,我们回到西昌老城区那间出租屋。
张西武不在,屋里一下空了不少。
这种感觉很怪。
以前他在的时候不说话,站墙边像个木桩。可他真不在,门口少了那个人,我心里反而不踏实。
郑有德先检查门窗暗号。
张西武出发前在窗框上卡了一小片木屑,又在门缝下压了一根短头发,木屑还在,头发也没断。
把头说:“没人进来。”
马二把铁皮箱拖出来,打开看了看,金饼、唐卡、小铜牌都在,他这才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铜印拿出来那一刻,屋里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灯泡昏黄,那枚卧牛钮铜印放在桌上,颜色发暗,边角有土沁,牛背上那条线越看越顺眼。
马二咽了口唾沫:“就这么个疙瘩,差点换铁拳一条命。”
“没文化,这是印,不是疙瘩。”
“行,杜家祖宗大疙瘩。”
“滚!”
白露还能骂人,说明她没被吓垮。
她从包里拿出宣纸、墨和小刷子,先用软布把印面轻轻擦了一遍,又用竹签剔边角泥。
做拓片这事,外行看着简单,以为纸一盖、墨一拍就行。
其实不是。
尤其这种出土铜印,锈层和字口都脆,手重一点就可能把边缘带掉。
以前古玩行里有些人为了卖相,拿硬刷子刷青铜器,那叫杀鸡取卵。
东西是亮了,可皮壳也死了。
真正懂货的,宁可带土看,也不愿看那种刷得贼亮的“新娘脸”。
第48章 货运
白露把纸覆上去,用手指一点点压平,再蘸墨轻拍。
没多久,四个篆字显了出来。
杜氏之印。
马二挠头:“这字咋看都不像字。”
白露没理他,把拓片举到灯下看。
“印面很清楚,字口没有磨损。这不是常用印,至少不是天天拿来盖的那种。”
郑有德问:“你的意思?”
“更像信物,或者族印。”
我听着句话,心里有点发凉。
如果这是真印,那南下滇池的那一支杜氏,到底带走了什么?假印?还是另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郑有德把烟头按灭。
“这东西不能留在西昌了。”
马二抬头:“那放哪?”
“邯郸。”
我愣了一下:“这么远?”
“远才安全。”
这话我懂。
西昌现在太热闹了,吴斌知道炭山,老朱知道铜印,连阿普都知道这印的存在。
东西留在这里,就像把肉挂在狼窝门口。
邯郸不一样。
我们在那边有仓库,有线,也有之前留下的后路。
郑有德把铜印用旧棉布包了三层,外头又套一层油纸,最后塞进一个装旧轴承的小铁盒里,铁盒上有机油味,闻着还挺呛人。
马二看得直皱眉:“把头,这也太埋汰了。”
“埋汰才没人看。”
他说完,让我去请龙小凤。
我到旧货街后院时,龙小凤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红毛衣外面披了件旧外套,她看见我,眼皮都没抬。
“人没死吧?”
我一惊:“你知道?”
她吐了片瓜子皮:“西昌城就这么大,炭山响枪,半夜有人下山,吴斌茶楼那边又调车。我要是不知道,还叫啥包打听?”
我没接话。
这种女人不能小看,她站在旧货堆里,手上全是瓜子皮,可耳朵比电台还灵。
回到出租屋,郑有德开门见山。
“小凤,帮我们找条路,把印送回邯郸。”
龙小凤也不问印是什么,只问:“多重?怕压不?怕查不?”
“不大,怕查,不怕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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