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河听得很认真。
我又说:“地摊规矩记住。蹲下再问价,站着问,人家先宰你一刀。上手前问一句能不能看,别人拿在手里的东西,你不能抢着看。江湖不是学校,没人惯你。”
他点头。
我看他还站着,抬脚踹了一下他腿弯。
他扑通蹲下。
“蹲着看货,站着挨宰。”
马二在后面乐:“这话好,记下来,以后二爷收徒也这么说。”
“你别添乱。你一开口就是:老板你这东西假的吧,谁还跟咱们做生意?”
“我那叫直爽。”
“你那叫欠揍。”白露在远处说道。
胡小河蹲到第一个摊前,手刚碰到一枚铜钱,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把那枚钱抢走了。
是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穿红毛衣,手腕上戴两只金镯子,嗓门很大。
“这个我要了!”
摊主抬眼:“八十。”
女人把铜钱翻来覆去看,声音更大:“八十?你咋不去抢?最多五十!”
摊主说:“五十拿走。”
女人立刻掏钱,临走还斜了胡小河一眼,那眼神像抢了个大漏。
胡小河愣住了。
我蹲下来,说:“别急。她抢得快,不代表她懂。跑得快的,多半吃不到肉。”
那枚是康熙罗汉钱,清钱里名气大,普通人一听“罗汉”就觉得值钱。其实钱币这行,名气和价格不是一回事。
罗汉钱普通品很多,品相差的,也就几十百把块。真要值钱,得看版别、状态、传世包浆,还要看有没有修补。
市场上最坑新手的,就是这种“听过名字”的东西。
新手不怕没见过,就怕半懂不懂。
我拿起摊上一枚普通铜钱,问摊主:“能看不?”
摊主点头。
我递给胡小河:“认铜钱,先看边道。老钱流通过,边上磨得自然,有高低,有顺手的圆滑。新仿的边,很多有锉痕,直愣愣的。再看字口,真钱字口有劲,哪怕磨了,骨头还在。翻砂仿的字发软,像泡过水的馒头。最后看包浆,老包浆有层次,手摸上去不刺。酸碱咬出来的颜色死,像刷了层脏油。”
胡小河接过去,翻着看,眼睛一直盯着摊上那堆钱。
我说你自己挑一枚。
他看了很久,手在几枚钱上停了停,最后拿起一枚字口有点糊、边道磕过的小钱。
我接过来翻到底背,背面有个很浅的星点纹。
开元通宝背星。
不算大漏,品相也差,但在一堆烂钱里能挑出这个,说明这孩子眼睛不赖。
我没夸他,只问:“为啥挑它?”
“它背后有个点,别的没有。”
“去问价。”
胡小河咽了口唾沫,蹲到摊主前面:“老板,这个多少钱?”
摊主看他一眼:“十五。”
胡小河磕巴了一下:“八块卖不卖?”
“哈哈哈,小娃娃还会还价?十二。”
胡小河看向我。
我没说话。
他又低头看钱:“十块。”
摊主摆手:“拿走拿走。”
胡小河掏出十块钱,手都在抖。钱到手后,他攥得很紧,像攥着一块金饼。
白露站在后头,低声跟马二说:“这孩子眼力还行。”
就在这时,市场另一头突然乱起来了。
“打人了!打人了!”
一只瓷碗从人群里滚出来,摔在水泥地上,裂成几块。
我拉住胡小河往后退。
马二立刻来了精神:“啥情况?”
前头一个摊被人掀了,铜钱、瓷片、玉坠撒了一地。摊主躺在地上抱着肚子喊,一个长脸汉子站在摊前,嘴里骂得很脏。
“卖假货卖到老子头上来了?你他妈知道老子是谁不?”
我看清那人脸,心里一沉。
是老朱手底下那个长脸汉子,炭山密室里站在老朱后头那个人。
更要命的是,他后腰鼓鼓的。
那不是钱包,也不是烟盒。
马二也看见了,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张西武从街口往前走了两步,手已经垂到腰侧。
胡小河攥着那枚开元通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声问我:“陆哥,那人也是铲地皮的?”
听胡小河这么问,我就知道,这小子还没分清“铲地皮”和“摆摊古玩”到底差在哪。
我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避开前头闹事的人群,低声说:“铲地皮不是摆摊,也不是看见老东西就买。摆摊的是等人上门,铲地皮的是自己下乡、进村、钻旧宅,去人家柜底、灶台后头、粮仓梁上找东西。”
胡小河听得很认真。
“古玩这一行,看起来是货,其实是人。货有真假,人也有真假。你今天在摊上花十块钱买个开元,亏了就亏了。可你要进了人家村,问到一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说错一句话,人家能拿锄头撵你二里地。”
第33章 龙泉
“二里地算啥?二爷我当年在甘谷,被一老娘们拿擀面杖追了半条街。”
“你肯定嘴欠。”
“我那叫谈价。”
“你那叫找打。”
看到这边乱哄哄的,我们转身去了别的地方。
西昌那几年旧货市场不大,白天多是些半真半假的东西。
真东西有,但不多。
很多是从昭觉、普格、盐源那边跑来的老物件,也有不少成都、昆明倒过来的假货。
外地人觉得少数民族地区老东西多,其实越是这种地方,假货越敢卖,因为买家不懂本地东西,卖家一句“彝家传下来的”,就能多卖两百。
我们绕到最里面。
角落里有个老头,铺着一块破塑料布,东西摆得乱。烂铜片、断镯子、旧锁、铁马掌、几个烟袋锅,还有一把没柄的小刀。
这类摊我最喜欢。
东西乱,说明摊主不一定懂!可也不能高兴太早,很多老油子专门摆乱,等你露相。
我蹲下来翻了半天。
铜片里有几块是清代的箱角铜皮,不值钱。断镯子是银的,但成色太差,熔了都不够工钱。铁马掌就更不用说了,拿来压酸菜缸还行。
翻到最底下一层,我停了一下。
一块巴掌大的铜片,表面发黑带绿锈,边角不规整,像是从什么大件上敲下来的。翻过来一看,背面有几道阴刻纹,浅得很,线条不直,像鸟又像云,布局也不对称。
我心头跳了一下。
这纹饰的风格不像中原汉镜。中原镜讲究对称,四乳四虺、规矩镜、昭明镜,都有固定章法。可这块残片上的纹样散得很,鸟不像鸟,云不像云,边缘还有一道弯弧,像水流。
滇式铜器。
那几年我对滇式的东西了解不多,只知道云南石寨山、李家山出过不少铜鼓和贮贝器,纹饰粗犷,带明显的西南山地风格。后来圈里有人炒滇式铜器,价格一路往上走,但真东西不多,市面上多半是仿品。
眼前这块残片,我不敢断定真假,但那股子野味骗不了人。
更重要的是,炭山木简上那句:南行入滇,不复归,我一直没忘。
邛都往南就是入滇路线。
杜氏带着铜印南下,走的说不定就是安宁河谷那条老路。如果这块残片真是滇式铜镜上的东西,哪怕只是残件,也能当个佐证。
老头抬头看我:“老表,要不要嘛?”
我问:“这个咋卖?”
“三块。”
我掏了五块给他:“不用找。”
马二一听就凑过来:“啥玩意儿?五块钱买块破铜?”
我把铜片揣兜里:“你不懂。”
“值钱?”
“不知道。”
胡小河忍不住问:“陆哥,那你为啥买?”
“比三块多。”
“哈哈哈!”
马二拍了拍胡小河肩膀:“学着点,这就叫高手。啥也不说,先装。”
我们刚起身,前头巷口被人堵住了。
长脸汉子站在中间,嘴里叼着烟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子。
长脸汉子眯眼:“你就是郑把头身边那个小年轻吧?炭山上见过。”
我没说话。
马二往前一挤:“见过咋了?想请二爷吃凉粉?”
长脸汉子没理他,盯着我:“老朱让我打听水台。听说你们从窖里拿了木简,里头有路。”
白露的手立刻按住帆布包。
“我们不知道什么水台。”我摆了摆手。
长脸汉子笑了一下:“少装。你们拿了字货,还想吃独食?”
他说着就伸手,冲白露的包抓过去。
我往前顶了一步。
其实我后腰还疼,真打起来,我撑不了多久。
但这一步不能退。
江湖里很多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别人把脚踩你脸上。
“你碰她一下试试。”
我接着说:“这是市场,不是矿山。动手也行,你先问问我后面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西武已经走上来了,右手垂在腰边,眼神没啥起伏。
上一篇:全球死考:刚下刑场你让我去考试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