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32章

  他真数了铁钉,一枚一枚数,数到第九枚才停。又把盐袋拿起来掂了掂,再把白布展开看了一眼。

  白露皱眉:“你还挺认真。”

  “山里不认真,人就不认真了。”

  这话听着怪,但我记住了。

  进山的规矩,有些外人觉得迷信。

  其实很多规矩,都是死人换出来的。比如带盐,一来能补力气,二来能防虫蚂,三来在山里遇到人家,盐比烟还好使。

  白布也不是单纯装神弄鬼,做标记、包伤口、遮光、过滤脏水都用得上。

  至于铁钉,老矿洞里固定绳子、试木梁、压草皮,都是硬用处。

  老辈人不会跟你讲原理,他只说不带不吉利。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最好带着。

  阿普把东西合上,说:“走。”

  马二愣了:“不吃碗粉?”

  阿普看了看天:“太阳出来,山路热。”

  马二骂了一句,还是把包背上。

  我们沿着安宁河边的路往北走了一段,又拐进一条土路。

  开始还能见到拖拉机印,路边有玉米地和几间土墙房。再往里走,房子少了,狗叫声也远了。

  阿普走最前面。

  他不怎么回头,但每到岔路,都会停一下,看树,看石头,看路边草被踩倒的方向。

  有时候他还会弯腰捏一把土,闻一下,再继续走。

  马二小声说:“这人装得还挺像。”

  “他是真熟。”

  “把头,你咋看出来的?”

  “熟路的人不看路,看路边。”

  马二听完,嘀咕:“把头,你这话适合刻碑上。”

  郑有德没搭理他。

  走了一个多小时,土路变成了小路。

  小路两边全是灌木,枝条刮裤腿。露水沾在鞋面上,没多久袜子就湿了。

  白露开始还撑着伞,后来嫌碍事,收起来夹在腋下,一边走一边看山形。

  她走得慢,但眼睛不闲。

  到了一个坡口,她停下来,在本子上画了几笔。

  马二喘得像拖拉机:“大小姐,你还有闲心画画?”

  “我画的是山脊线。”

  “山脊线能换钱?”

  “能救命。”

  马二不信:“你画个线能救命?”

  白露指着前面:“这种山谷,如果下雨,水会从两边冲下来。你要是只看脚下路,雨一来就只能顺着沟跑。你跑得过水?”

  马二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他这个人嘴硬,但认理。

  我也看了一眼白露本子,画得不复杂,就是几条山线,几个岔沟,还有一个箭头。

  学考古的人有个好处,下墓之前习惯先看地形,不像我们北派有时候凭经验硬来。

  经验能救人,也能害人。

  因为经验这东西,在熟地方叫本事,在生地方就可能叫自大。

  快到晌午时,路更窄了。

  阿普停在一块石头边,点了根烟。他没有抽,只夹在手里,让烟自己烧。

  郑有德问:“还有多远?”

  阿普抬下巴:“前面就是黑石梁了。”

  马二一下来了精神:“到了?”

  “还要翻过几个山头,大概几个钟头。”

  马二差点坐地上:“你们这边一个钟头是不是按牛走路算的?”

  阿普看着他:“你可以不走。”

  马二咬牙:“我走,我还得看看你这山上是不是镶金边。”

  张西武这时候忽然开口:“这片山有人常来。”

  我们都停了。

  张西武蹲下,拨开一丛草。草根下有一小块湿泥,上面有半个鞋印,不深,但边缘还新。

  阿普看了一眼:“放羊的。”

  “不是。胶底鞋,鞋底花纹是新的,脚尖往里,出来的时候踩在旁边。”

  阿普脸上没什么变化:“山里什么人都有。”

  郑有德看着他:“上个月那伙陕西人,走的也是这条路?”

  阿普抽了一口烟:“差不多。”

  “他们有几个人?”

  “五六个。”

  “带家伙没有?”

  阿普停了一下:“带了铁棍,绳子,还有一个会看地的人。”

  马二冷笑:“会看地?同行啊。”

  我心里也沉了一下。

  同行不可怕,最怕同行先来过,还没死透,也没走干净。

  张西武站起来,没再问。

  他走到队尾,手一直放在包带旁边。那地方藏着他的军刺。

  又走了半个多钟头,前头出现了一个村子。

  那村子不大,靠着山坡,一排土墙屋,屋顶压着石板。

  屋檐下挂着一条条黑乎乎的腊肉,风一吹,肉上的油亮一下。

  还没进村,我就闻见猪血和柴火味。

  马二吸了吸鼻子:“谁家炖肉?草,走一路了,我肚子都快把自己吃了。”

  阿普回头看他:“今天有杀猪饭。”

  白露愣了一下:“这才十一月下旬,杀年猪是不是早了点?”

  “我们这边库史,过年早。十一月中旬就有人杀猪。”

  库史就是彝族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凉山这边过年和我们北方不一样,不是非得等腊月。各家杀猪,请亲戚朋友吃饭,坨坨肉切得大,放盐煮,血肠、灌肠、苦荞饼都上。

  外地人第一次吃坨坨肉,十有八九觉得太粗,可山里人就吃这个,顶饿。

  北方下地干活吃馍,凉山上山走路吃肉和苦荞,道理一样。

  阿普把我们带进一户人家。

  院子里几个男人正收拾猪,女人在灶边忙,火塘里三块石头撑着锅。那锅黑得发亮,水咕嘟咕嘟响。

  白露盯着火塘看。

  阿普说:“三块石头撑锅,三锅撑家。别乱踩。”

  马二赶紧把脚收了回来:“我还没踩呢,你这提醒挺及时。”

  那家人跟阿普说了几句彝话,听不懂,但看表情不算坏。

  阿普指了指我们,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家男人点头,招手让我们坐。

  肉端上来,一大盆坨坨肉,一碗血肠,还有苦荞面饼。

  马二夹了一块肉,烫得直吸气:“这肉实在,比城里馆子强多了。城里一盘回锅肉,肉找蒜苗,蒜苗找锅底。”

  白露拿起一块苦荞饼咬了一口,脸马上僵住。

  我问:“咋了?”

  她把饼递给我:“你试试。”

第8章 起雾

  我咬了一口,差点没咬动。

  “大小姐,这饼跟你脾气一样,硬。”马二乐了。

  “你给本小姐闭嘴。”

  吃完饭。

  阿普没急着走,反而带我们去了村口。

  村口有棵老榕树,树根盘在土里,底下压着石头,石头缝里有旧布条,有红的,有白的,还有已经被风吹烂的。

  旁边插着几根树枝,看着不像随手插的。

  阿普把包里的盐、白布、铁钉和酒拿出来放在树下。

  马二小声问我:“这是干啥?报到?”

  阿普解释说是磕头。

  “我给山磕?”

  马二一下不干了:“老头你没搞错吧!我马二这膝盖除了爹娘和我哥,没跪过别人。”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跪。”

  就一个字。

  马二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们跟着阿普在树前磕了三个头,马二磕得最敷衍,脑门离地还有一拳远,阿普看见了没骂他,只把那瓶酒打开,往树根倒了一点。

  “你们和其他人不一样。”

  郑有德问:“哪里不一样?”

  阿普把酒盖拧上:“上个月那伙陕西人不磕。他们说,山算什么东西。”

  “这话听着就欠揍。”

  马二骂道道。

  阿普看着山里说:“后来山也没认他们。”

  这话听着玄。

  但我那时候已经学乖了。

  外地规矩,你可以不信,但最好别当场笑。因为你笑的不是神,是人家的祖宗和脸面。

  阿普又说:“老辈子讲,这座山以前来过一个藏区大喇嘛,在山上住过。住了多久没人知道,只知道他走以后,黑石梁下头就不太平。”

  “喇嘛?什么时候?”白露立刻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