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24章

  “好好读书。毕业了当律师,别当摆设。”

  阿柔点头,“我知道哥。”

  张西武又看向郑有德。

  “我干。”

  就两个字。

  郑有德点点头:“明天开始,跟九峰认人。下地的规矩,马二教你。”

  马二一听来了劲。

  “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叫你啥?西武?老张?铁拳?”

  “张西武就行。”

  “行,铁拳西武。”

  张西武有点尴尬,所以没理他。

  白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你们像土匪招安。”

  “大小姐,那你是啥?土匪窝里的账房先生?”

  “滚。”

  一听这个滚,马二反而笑了笑。

  那天傍晚,邯郸下了第一场冬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薄薄一层白,院子里煤炉冒着烟,烟被风压得很低。

  我站在城西南仓库门口看雪。

  马二在屋里擦洛阳铲,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唱两句骂一句,说这铲子跟他一样命苦,刚赚了钱还得干活。

  白露在里屋整理笔记本,把鬼工竹简那几句残字重新抄了一遍。

  张西武坐在门槛上,看着雪,不说话。

  他旁边放着那个旧布包,包口露出一截军绿色的刀鞘。

  我看了一眼,没问。

  有些人的过去,不能上来就刨。

  ……

  第二天上午,雪还没化。

  邯郸那年冬天冷得干,风一吹,脸上像沾了石灰面。

  平安旅社后院的压水井冻了一层冰,老板娘拿热水浇了半天,水才断断续续冒出来。

  张西武起得最早。

  他在院子里站桩,不是练拳那种花架子,就是两脚分开,肩膀放平,眼睛看着墙头。

  马二蹲在门口看了半天,说:“铁拳,你这是冻自己玩儿呢?”

  “醒神。”

  “我看你这神醒得挺遭罪。”马二冷的缩了缩脖子。

  白露抱着笔记本从屋里出来,瞥了马二一眼:“你要是少说两句,也能醒神。”

  马二现在对张西武还新鲜,对白露是真没办法!白露骂他,他不敢硬顶,顶了也顶不过。

  用马二的话说,大小姐嘴里那把刀,不见血,但疼啊。

  快中午时,老猫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鞋底带着泥,棉帽子压得很低,进屋先把门带上,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动作一出来,屋里没人说笑了。

  老猫不是那种喜欢故弄玄虚的人。

  他要是进门先找茶喝,多半没事。他要是先看窗户,那就是外头有风。

  郑有德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烟。

  “说。”

  老猫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上头的雪粒。

  “西北那边出事了。”

  马二问:“陈老疤?”

  “嗯。”老猫坐下,声音压低道:“他在安西的一批货被扣了。”

  白露问:“公安扣的?”

  “不是官面。”

  老猫摇头,“道上的人动的手。听说是在安西东郊那边,一个仓库里,十几件货,还没上车,就被人端了。人没死,断了两个,货没了。”

  马二咧嘴:“活该。”

  他说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该。”

  张西武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陈把头和我们的旧账,也不知道周麻子在酸枣林差点要我们命。

  他只听,不插嘴。

  这一点我挺服他,很多新人一入伙,恨不得每句话都显得自己懂。张西武不一样,他不懂就不说。

  老猫接着说:“不光这批货。有人把陈把头在河北几笔生意的细节,递给了他的对家。哪条线,谁接头,谁压车,谁出钱,说得很细。”

  屋里静下来。

  外头风刮过门缝,塑料布响了一下。

  “谁干的?”马二问。

  没人接话。

  郑有德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停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

  可我忽然想起一个东西。

  黑皮账本。

  那本我从钱老板聚雅斋里摸出来的账本。

  当时郑有德让马二复印了一份,原件没留在旅社,也没带身上,存进了邯郸火车站的寄存柜。

  那个年代的火车站寄存柜,很多人可能没见过。

  不是现在扫码那种。

  那时候邯郸火车站外头有一排铁皮柜,也有人工寄存,给你一张小纸牌,上头写号。

  你要是混熟了,钱塞到位,东西能放很久。

  道上人喜欢火车站寄东西,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乱,南来北往的人太多,一个包放进去,跟一滴水进河里差不多。

  我问:“把头,账本……给了?”

  郑有德夹着烟,淡淡说:“没给。”

  我松了半口气。

  “但钱老板知道它还在我手里。”

  这句话说完,我那半口气又卡住了。

  我明白了。

  郑有德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让钱老板知道,账本还在,他随时可以给。

第246章 收账

  “随时可以”这四个字,比真给出去还狠。

  真给了,陈把头知道敌人是谁,还能想办法堵。可只是让别人知道账本存在,陈把头就得防所有人。

  他的对家会闻着味儿过来,他手底下的人会乱,金秤砣会重新算账,连他自己都会睡不踏实。

  江湖上有时候不是你挨了一刀才叫伤。

  别人知道你腰上有个旧伤,也够了。

  马二也听懂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看着郑有德,说:“把头,你这人……真是不能得罪。”

  郑有德没理他。

  老猫笑了一下:“这叫收账。”

  郑有德把烟灰弹进茶碗里:“马大那条命,孙麻子背一半。陈把头那边,也不干净。”

  马二脸上的笑没了。

  屋里没人再说话。

  有些名字,一提就疼。

  老猫又补了一句:“金秤砣那边也消停了。那个胡万山已经不在邯郸了,听说去了郑州。”

  “跑得倒快。草的,他那张脸我还没抽呢。”

  “他背后有人,真抽了,不好收场。”

  “那就不抽脸。抽屁股行不行?”

  “你真有出息。”白露冷冷道。

  马二一拍桌子:“大小姐,你别老拆我台,我这是缓和气氛。”

  郑有德看向窗外。

  “金秤砣会消停一阵。但不是永远。”

  “那以后怎么办?”我问他。

  郑有德看着院子里的雪:“以后再说。先把雪熬过去。”

  这话听着轻,其实重。

  我们这行就是这样,哪有什么一劳永逸。今天躲过陈把头,明天还有金秤砣。

  今天出了鬼工兵器,明天还有别的坑、别的人、别的债。

  雪是在下午停的。

  仓库院子里那棵枯枣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层白。风一吹,雪粉往下掉,落在煤灰袋上,很快就脏了。

  白露抱着笔记本从里屋出来,站到屋檐底下看雪,也不怎么说话。

  这几天她话少了很多。

  我知道她还在想鬼工竹简。

  那几片竹简,我们留在弱水沟了。严格说,是埋回去了。

  可白露心里过不去。

  她是学考古的,知道那东西一旦烂透,就真没了,可她也知道,带出来我们更保不住。

  人有时候最难受的不是不知道怎么选。

  是知道怎么选,还要亲手把另一条路埋上。

  郑有德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灭。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跟他并排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