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但没往后躲,手里的本子被她压在胸前。
马二忍不住了:“老东西,你嘴放干净点。”
陈把头身后有人骂:“小崽子,你跟谁说话?”
马二笑了一下:“跟你爹旁边那个。”
这嘴是真欠。
我心里骂他一句,但也知道,他是在顶气。对面七个人,我们五个,真软下去,对方会立刻压上来。
陈把头没生气,反而看着马二笑。
“马家的二小子吧?你哥以前比你稳。”
马二脸色一下变了。
我伸手按住他胳膊,这一下要是不按,他真敢拔刀。
“陈老疤,你来晚了。”郑有德道。
陈把头把猎枪往肩上一挂,往前走了两步。
“晚不晚,不看谁先开门,看谁能走到最后。”
他说着,手电往前室一扫。
那束光扫过左边壁画。
我清清楚楚看见,风箱后面那道人形轮廓,比刚才又完整了一点。
它像一个低着头的工匠,肩膀窄,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白露也看见了。
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硬生生忍住。
陈把头没注意墙,他只看地上的袋子和石台。
“收得挺快。独臂郑,你还是老样子,进门先捡肉,骨头留后头啃。”
“你从哪跟来的?”
“凤翔县城。”
陈把头笑道,“你们买盐酸那会儿,我的人就在街对面吃面。老板说有个年轻后生带着女学生买两桶工业盐酸,我一听就知道,关中地面上又有人要开硬锅。”
我心里沉了一下。
原来风不是石缝,是后路漏了人。
陈把头又说:“这个坑,我盯了大半年了。你们是从梁家那条线摸过来的吧?”
郑有德没接话。
陈把头也不急,抬手指了指前室深处那个暗口。
“铁水层、铅封、殉人道、门脚炮,你们都替我趟了。后面的路,不是哪一家能单独走通的。”
马二冷笑:“你想抢就直说,别整得跟拜把子一样。”
陈把头看都没看他,只盯着郑有德。
“合锅怎么样?”
第205章 临时
墓里讲合锅,其实不是什么好听话。
外行听着像一起发财,实际上就是两拨人互相拿刀顶着腰,谁先露怯谁先死。
尤其是在这种硬锅里,前头路还没探完,后头门又被人堵住,合锅比翻脸还难。
翻脸简单,抬手就行。
合锅难的是,你得一边防着墓里的东西,一边防着身边的人。
郑有德沉默了几秒。
陈把头也不急,猎枪挂在肩上,右手虚扶着枪托。他身后那个拿短喷子的男人一直盯着马二,枪口没完全抬起来,但也没放下。
马二嘴角动了动。
我知道他想骂人,所以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这时候谁先开口,谁就便宜。
郑有德终于说:“对半分。”
陈把头笑了。
他那道疤一动,半张脸都歪了一点。
“独臂郑,你当我陈老疤是来给你拜年的?”
陈把头伸手点了点自己后面的人,又点了点我们这边。
“按人头。你五个人,我七个人。你拿四成,我拿六成。”
马二当场就要炸。
“你他妈……”
“闭嘴。”郑有德说。
马二把后半截话硬咽了回去,脸憋得发青。
我当时站在郑有德斜后方,看见他左边空袖子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
他像是想用左手去摸右兜,摸到一半才想起来那只手早没了。
以前我见过他这个动作。
每次要压火气,或者要下狠心的时候,他都会这样。那只空袖子一动,我心里就知道,把头在忍。
可后来我才明白,不是这么回事。
郑有德那会儿不是忍火。
他是在算。
算陈把头七个人,几杆枪,几个能下水,几个背包里装的是工具还是雷管。
算前室到第二道石门的距离。
算我们来时白骨甬道窄到几个人能并排退。
算老猫为什么没给信。
一个老把头的脑子,不是用来吵架的。
郑有德想了想,说:“四成五。”
两人对视了有三四秒。
陈把头忽然点头:“成交。”
就这么完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上次我在安西跟许胖子谈一万二千五,嘴皮子磨得都快起火了,一句一句往上抬,生怕那胖子翻脸。
把头倒好。
四五个字,对面就点头。
人和人的段位,有时候真不是靠年纪堆出来的,是靠死人堆出来的。
陈把头往前走了两步,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朝下。
“规矩说清楚。”
“散件先不动,往前探路。见了大货,谁先碰谁剁手。竹简、铭文、印信这些,先摆出来看,出去再分。”
郑有德说:“枪收一半。”
陈把头眼皮抬了一下。
郑有德也看着他。
“你的人枪口一直指着我的人,我的人胆小,手容易抖。”
马二一愣:“把头,我……”
郑有德没看他。
我差点笑出来。
马二胆小?
他要是胆小,凤翔县城那几条街上的狗都能当武状元。
陈把头嘿了一声,回头说:“老三,放低。”
拿短喷子的男人不情愿地把枪压了下去。
马二在郑有德身后低声说:“信他?”
郑有德用气声说:“不信。但路要先开。”
这话我听清了。
陈把头未必没听清。
但他装没听见。
老江湖就这样,有些话听见了也当风,等该算账的时候再算。
白露还站在壁画边,手里的本子夹在胸前。她没看陈把头,一直往左墙最右边瞟。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那道人影还在。
风箱后面,那半个工匠比刚才又清楚了一点,肩背低着,手里像提着一根长东西。
我当时心里很烦。
前头来了陈老疤,墙上还多出个人。
这墓也真会挑时候凑热闹。
陈把头身后那个胖子忽然拿手电照向壁画。
“这画不对。”
白露马上说:“别照久。”
胖子回头看她:“小丫头,你懂?”
白露抿了下嘴。
马二插嘴:“她不懂你就懂?你长得像个陶罐,还真把自己当出土物了?”
胖子脸一下黑了。
陈把头却笑了笑:“女娃娃是西北大学的吧?”
白露没回答。
陈把头说:“难怪。梁家那条线,最后还是落到读书人手里了。”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少扯梁老。”
“怎么,提不得?”陈把头说,“当年梁老在秦岭北麓走了三个月,最后只留下一句:铁候不在关中,在凤翔。你得半句,我也得半句。独臂郑,谁也别说谁偷。”
“你那半句,是跪着求来的吧。”
听见这话,陈把头的笑收了一点。
这一句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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