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79章

  笃。

  他换了个地方。

  笃。

  第三下,他敲在长石边上声音变了,空得很。

  罗哑巴抬头,只说两个字:“空心。”

  马二脸色立刻变了:“棺是空的?”

  “底空。”罗哑巴说。

  郑有德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石棺下沿,看了一会儿,他站起身。

  “不是棺空,是棺下有道。”

  这话一出,我后背一凉。

  铁水层,松脂石道,自来石,双开石门,这么多东西挡在前头,结果门后这口棺还不是终点,只是盖子。

  白露忽然把手电往棺盖上压低,眉头皱起来。

  马二看她:“又怎么了?”

  白露没搭理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才说:“不对。”

  马二急了:“姑奶奶,你能不能一次说完?我这心上上下下,跟坐宝鸡到凤翔的小巴车一样。”

  白露指着最后一个字:“柩字最后一笔,缺了一截。”

  我凑过去看。

  刚才在门口看石棺时,我只扫了一眼,只觉得四个字完整。

  现在手电贴着照,那“柩”字最后一笔确实少了一小段。

  不是刻浅了,是中间断开。

  “会不会本来就这么刻的?”马二道。

  白露摇头:“不会。笔势不断,最后那一截应该连上。像被什么东西蹭掉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缺口。

  白露立刻瞪我:“你乱摸什么?”

  “没灰。”

  我收回手,搓了搓指尖。

  那缺口不像新磨的。

  新磨的石头会发白,手上会带细粉。这个断口发黑,边缘发旧,像很多年前就那样了。

  “不是这几天的事。”

  郑有德看我一眼:“怎么说?”

  “断口吃黑,跟棺盖一个味。要是刚被蹭掉,不会这么沉。”

  马二咽了口唾沫:“那意思是,这字很早就被人碰过?”

  没人回答他。

  有些问题,没人回答,反而更吓人。

  墓里的刻字最怕变,不是说字会自己变,而是人眼会骗人。

  光线角度不同,尘土厚薄不同,有时候你以为看见了完整的字,其实只是阴影补上了缺口。

  可白露不是普通人,她看秦篆,比马二看赌桌还认真。她说刚才完整,现在缺了,那就一定有问题。

  郑有德突然说:“别看了。往前走。”

  马二一愣:“往哪走?开棺?”

  “不动棺。”郑有德指了指石室后墙,“找路。”

  我这才注意到,石室后墙颜色比两侧略深。不是明显的门,也没有门缝,可黑层涂得厚,手电一照,能看出一条竖线。

  罗哑巴已经过去了。

  他没用锤,也没用凿,只用铜片刮了刮墙角。刮下来的黑屑带着松香味,落在地上像碎炭。

  白露低声说:“如果棺下有道,后墙又有封线,这间石室可能是障眼室。”

  “啥叫障眼室?”

  “给你这个盗墓贼看的。”

  “那老秦人挺客气,还专门给我修一间房。”

  “你脸真大。”

  我没空听他们斗嘴。

  贴近石棺,轻轻扣了扣棺壁。

  敲石头这活,不能使蛮劲。劲大了,石头全是石头味,啥都听不出来。得轻,得贴,得让声音自己往里走。

  第一下,棺壁回声厚。

  第二下,声音往下沉。

  第三下,我听到棺内有一声响。

  不是齿轮。

  墓里的机关声,我听过。铁轴是涩的,木枢是闷的,绳扣带弹,石槽带磨。

  这个都不是。

  那声音像有人用手指敲木头。

  我抬头:“你们听见了?”

  马二立刻后退半步:“听见啥?”

  白露也看我,骂道::“陆九峰你别吓人。”

  而罗哑巴没动静,他蹲在后墙边,手停了一下,但没回头看。

  郑有德看着我:“什么声?”

  我没马上说话,又把耳朵贴到棺壁上。

  这一次,敲击声停了。

  石室里只剩我们自己的呼吸,还有防毒面具里闷闷的回气声。

  过了几息,棺壁内侧传来另一种声音。

  像指甲划木板。

  我喉咙发干。

  马二见我不说话,脸都绿了:“九峰,你别装神弄鬼啊。你这人平时不吓人,一吓就是大的。”

  我退开一步:“棺里有声。”

  马二骂了一句,手已经摸到腰后的短撬:“活的?”

  白露脸白了,却还往前看:“不可能。两千年了,里面不会有活物。”

  “我跟你说过的安定侯墓那个学舌蛊你忘了?”马二说。

  白露闭嘴了。

  郑有德抬手:“都退两步。”

  我们照做。

  他走到石棺前,用手背碰了碰棺身,又看了看棺盖和底座之间的缝。

  “热胀冷缩。石料放了两千年,受潮之后会响。”

  马二松了半口气:“把头,你早说啊,吓我一跳。”

  白露却没那么轻松,看了看郑有德,又看了看我。

  我没反驳。

  但我心里清楚,我听过石头热胀冷缩,不是这种声音。

  热胀冷缩没有停顿,没有轻重,更不会从棺壁里传出刮木头的动静。

  我没说。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也没追问。

第200章 殉坑

  罗哑巴在后墙前蹲了很久。

  他用铜片刮墙,刮下来的黑屑一小撮一小撮落在地上。

  那黑层不像普通烟灰,手电一照,有点油亮,里面夹着细砂。

  白露说这是松脂混炭黑,我信她。那东西防潮,防虫,也防人眼。

  人一进墓!

  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只看亮的地方。

  金器亮,铜器亮,刻字也亮,可真正要命的,往往藏在暗处。

  罗哑巴刮到墙角时,铜片突然停住,他换了个角度,又刮了一下。

  咔。

  郑有德问:“找着了?”

  罗哑巴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缝。

  我拿手电贴过去照,才看见后墙上有一道竖缝。

  缝很细,被黑泥和松脂糊住,不贴近根本看不出来。

  再往下照,墙面不是一整块,而是一条一条石条垒起来的。

  马二骂道:“草,老秦人真会藏。门不像门,墙不像墙,跟逗傻子玩一样。”

  白露看了他一眼:“逗谁不好说。”

  “你给本大爷留点面子行不行?”

  “你有?”

  马二又被她噎得没声了。

  从白露入伙到现在,俩人大战了三百回合,有二百九十九次马二是以失败告终!

  这时,罗哑巴用铜片又剔了几下,把一条石缝清出来。

  缝里有灰白色的东西,像石粉,又比石粉硬。

  我伸手摸了点,搓不碎。

  白露凑过来看,脸色变了一下:“铅水。”

  郑有德嗯了一声。

  马二问:“铅水是啥?”

  老时候封墓,不光用糯米灰、石灰浆、桐油灰,有些大墓还会用铅。

  铅化开以后往缝里灌,冷了就死,既能防水,也能防撬。

  盗墓的最烦这玩意儿,因为它不吃凿,凿起来发黏,震还容易传到石条后面。

  以前关中有伙人开战国墓,遇到铅封,拿火烧,结果烟倒灌,两个人当场就趴下了。

  郑有德后来跟我说,地下见铅先看风。

  风不对,别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