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他更关心实际的东西:“那这几样铜器,能带不?”
“带。但不是现在。”我阻止他伸手,“先把墓室彻底清一遍,看看有没有别的。尤其是墙角、地面缝隙。汉墓有时候会在不起眼的地方藏东西。”
马二点头,开始从墓室西北角,往东南角清理。
这小子干活极有章法,先用手电仔细照,用短铲尖轻轻拨开浮土碎渣,遇到可能完整的小件就用手捡起来,对着光看看,放到一边。
我则主要负责观察墓室结构,尤其是那口棺材。棺床是砖砌的,高出地面约半尺,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白灰,已经和灰渣混在一起。
棺材的朽木主要集中在棺床中部偏左,右侧只有零星几块。
木头颜色发灰发白,质地疏松,用手一捏就碎成粉,确实是彻底烂透了。
“没有椁。”我摸了摸棺床边缘的砖,“普通小墓,一口棺材下葬。棺木可能是柏木或者杉木,年头久了,只剩渣子。”
“九峰,你看这个。”
马二那边有了发现,赶忙递过来一个小铜牌,巴掌大小,长方形,锈蚀得更严重,几乎和泥块粘在一起。
他小心地用铲尖剔掉表面的硬土,露出一点青铜本色。牌子上似乎有纹饰,但模糊不清。
我接过来,凑到手电光下。
铜牌很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凸线边框,中间……似乎是个字?或者是某种符号?
锈蚀太厉害,根本看不清。
“这玩意儿不像是中原样式。”我翻过背面,背面更光素,只有几个锈蚀形成的坑洼,“倒有点像……西南少数民族的东西,匈奴或者羌?”
“东汉时期,关中羌乱不断,有羌人流入内地,甚至定居,很正常。”一个声音从盗洞口上方传来,是白露。
我和马二都抬头。
白露半个身子探进盗洞口,手电筒关着,就着微弱的天光,能看见她紧抿的嘴唇和专注的眼神。
“这墓的砖砌法和器物组合,确实是东汉中晚期特征。”她继续说,声音带着点学术汇报的调子,但努力压着兴奋,“那个铜牌如果确实是羌式,反而说明墓主可能和羌人有过接触,甚至是边市上的商人,或者低级官吏。”
马二咧嘴:“哟,白大小姐学问大啊。在上面趴着都能断代。”
白露没理他。
不过,我的注意力则被她的话点醒了……边市、商人、低级官吏……这和“铁候”那种给秦王监造兵器的官职,级别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个东汉小墓,和铁候墓的关联,或许真的只是“二次葬”带来的偶然交集,秦戈是被人从更深的老坑里捡出来,后来不知道怎么辗转到了这个东汉墓主的手里,成了陪葬品。
“别管牌子了,先放着。”我把铜牌用一块干净的布头包起来,“二哥,重点找找棺床底下和西南角。汉墓的腰坑或者脚坑有时候会藏东西,但这个墓主穷,腰坑估计没有,看看有没有边厢或者壁龛。”
马二应了一声,走到西南角。
那里墙砖和地面交接的地方,有几块砖松动了,他用撬棍轻轻别了两下,砖块松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小空间,大概只有一尺见方,像是个挖在墙里的小壁龛。
手电光照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底部一层厚厚的尘土。
“白跑。”马二泄气。
我却盯着那壁龛底部。尘土很厚,但颜色……不对!
壁龛里其他地方的尘土是灰黄色的,和墓室地面的土差不多,但最底下靠里的部分,有一小块区域土色发黑,而且似乎很实。
“等等。”
我走过去,从包里摸出伞兵刀,用刀尖小心地刮开表面那层浮土。
刀尖下去不到半寸,就碰到东西了。不是砖石,是硬质的、有一定弹性的东西。
我小心地清理开周围的黑土,一块暗褐色的、表面光滑的东西露了出来。
不是金属,也不是陶土,质感有点像……皮革,或者处理过的树皮。
马二也凑过来,瞪大了眼。
我继续清理。
很快,那东西的全貌露出来了,是一个折叠起来的、巴掌大小的长方形“包裹”,用那种类似鞣制过的皮革包裹着,外面还缠着几道已经朽烂成黑色的细皮绳。
皮包裹得很紧,但边缘有些地方已经酥了,一碰就掉渣。
“妈的,这是啥?”马二伸手要碰。
“别动!”我喝住他,“东西保存成这样,里面要是竹简或者帛书,一碰就碎。要是丝绸,见风就灰。”
白露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急促:“别碰!用铲子平托出来!下面垫东西!”
我照做,用短铲平着伸进去,小心地托住那个皮包裹,慢慢挪出来,放在一块我提前铺好的干净布头上。
包裹入手很轻,但有一定硬度,里面似乎裹着什么片状的东西。
“是签牌,或者叫遗策的简化版?”白露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但兴奋压过了紧张,“汉代有用皮囊装随葬品清单的做法,但很少见……保存这么好的更罕见!如果是文字记录……”
马二嘀咕:“文字有啥用,又不能卖钱。”
我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皮包裹上。
我用刀尖极其轻柔地挑断那些几乎一碰就碎的黑绳,然后小心地将皮革一层层揭开。
里面果然裹着东西。
是几片竹简?不,不对,颜色不对,太白了,而且很薄。
不是竹,是木。
极薄的木牍,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厚,表面被削得很平滑,边缘甚至还有点弧度。
一共五片,用细麻绳穿着,麻绳也朽烂了,感觉一动就散的那种。
第173章 疯子
木牍刚托到布头上,我还没来得及凑近看上面有没有字!
“砰!”
一声闷响,从头顶盗洞口砸下来。
我整个人弹起来,手一哆嗦,差点把木牍甩出去。好在本能地往怀里一收,护住了。
马二反应更快,短铲已经横在手里,身子往墓室角落一缩,手电灭了。
墓室里瞬间漆黑。
我右手摸到腰后的伞兵刀,左手护着木牍,后背贴着砖墙,眼睛死盯着盗洞口的方向。
有人从上面滚下来了。
先是一团黑影砸在盗洞底部的砖面上,然后是一声闷哼,接着是膝盖磕砖的脆响,最后是“嘶”的抽气声。
那团黑影趴在地上。
我和马二对视了一眼,黑暗里看不见脸,但彼此呼吸的位置都清楚。马二的短铲尖已经对准了那团影子。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上面来人了?白露被人推下来的?
“别、别动刀……”
是白露的声音。
马二手电“啪”一下打开。
白露正趴在盗洞底部的砖台阶上,半边脸贴着地,马尾散了,头发糊了一脸土。她左手撑着地,右手肘蹭破了皮,牛仔裤膝盖那块已经磨出了白茬。
标准的狗啃泥姿势。
“上面来人了?”我压着声音问。
白露摇头,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右脚踝。
“没人。我自己跳的。”
我愣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想看你手里那个东西。”白露扶着墙站稳,一瘸一拐地往墓室里挪,“从上面看不清,我就……下来了。”
马二把短铲往地上一杵:“白大小姐,你他娘吓死我了!我以为上面来人了,差点一铲子招呼过去!”
白露没理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怀里护着的那几片木牍。
我深吸一口气,把悬着的心放下来。
然后看着她那一瘸一拐的样子,又把心提起来一半。
“你疯了吧?”
我是真想骂她。
这盗洞虽说不到三米,但底下是砖台阶,硬碰硬的。她一个没干过体力活的女学生,连个缓冲姿势都不会,直接往下蹦,脚踝没崴断算她命大。
要是换成断龙岭那种十几米的盗洞,不死也得瘫。
“你悠着点行不行?为了几片烂木头连命都不要了?”
白露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撇了一下:“你懂什么,木牍比你那堆铜疙瘩值钱一百倍。”
我被她噎住了。
马二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九峰,别说了,人家学考古的就这德行。我以前在安阳见过一个考古队的老头,六十多了,为了看一块刻字的龟甲,直接从两米高的探方壁上跳下去,把自己摔骨折了,躺担架上还让人把龟甲举到他脸前面看。”
白露没搭腔,已经挪到我跟前了。
我没再说她,把布头连同上面的木牍一起递过去。
“轻点,一碰就碎。”
白露接过去的时候,手稳得很。刚才摔成那样,这会儿十根手指头一点不抖。她把布头平放在棺床边缘,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垫在下面,然后弯腰凑近,用马二的手电一片一片地照。
五片木牍,每片大概三寸长、一寸宽,削得很薄,表面有墨迹,但大部分已经洇开了,字迹模糊。
白露看得极慢。
眼睛几乎贴到木牍表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马二等了一会儿,憋不住了:“咋样?上面写啥了?是不是藏宝图?”
白露没抬头,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表情我见过。
在安西那间出租屋里,她研究秦戈拓片的时候也是这样,认不出来的时候,眉心会拧成一个疙瘩。
又过了好一会儿,白露直起腰摇了摇头。
“大部分字洇得太厉害,笔画粘连在一起,一时半会儿认不出来。”
“一个都认不出来?”马二急道。
“认出来两个。”
“哪两个?”我问。
白露用手指虚虚点了一下第三片木牍的中间位置。那里有两个字,墨迹比旁边的稍微清晰一点,笔画还能勉强分辨。
“邛都。”
我没反应过来。
“邛都是个地名。”白露说,“东汉时期越嶲郡的治所,也叫西昌。就是现在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的西昌市。”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检索什么。
“大凉山那个地方,在汉代属于西南夷的地盘。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在那边设过郡县,但实际控制力很弱,到了东汉更是反反复复,羌人、夷人、汉人混居,打了上百年的仗。那片地方山高谷深,邛海周边倒是平坦,但再往外走全是横断山脉的余脉,海拔三千往上。解放前土匪横行,八十年代才通的公路。”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那边出过东西。五十年代在西昌坝河堡发现过大石墓群,出土了一批战国到西汉的青铜器,有些纹饰风格跟中原完全不一样,带着明显的滇文化和夜郎文化的影子。七十年代邛海边上又挖出过东汉砖室墓,随葬品里有摇钱树、陶俑,规格不低。那地方虽然偏,但汉代的时候是南方丝绸之路的节点,从成都经邛崃、雅安翻山到西昌,再往南走就是云南、缅甸。能在那条路上站住脚的,不是官就是商,不会是穷人。”
马二眼睛亮了:“那铁候墓会不会就在西昌?这墓主人把地名都写木牍上了,是不是标记好了?”
我摇头:“扯淡。一个东汉中晚期的小地方官吏,怎么可能知道两百多年前给秦王铸兵器的铁候埋在哪?他要是知道,早就自己去刨了,还用得着写木牍上陪葬?”
马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后不吭声了。
“这几片木牍更像是私人记录。”
白露继续说:“可能是书信,可能是账目,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剩下的字我得回去慢慢研究,光线太差,有些笔画我拿不准,不敢乱认。”
“这东西交给我保管,可以吗?”说完,她抬头看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木牍这玩意儿不值钱,道上没人收这个,拿去卖还不如那几件烂铜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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