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26章

  南边有些老手下水,从来不先看水深,先看水色。水黄不一定浑,可能底下是沙;水黑不一定深,可能有草、有烂泥。

  最怕那种水面不动、边上却起碎泡的地方,底下多半有烂木、死坑,脚一踩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过去掏水洞子的人,腰上都拴绳,不是怕水鬼,是怕淤泥吃人。

  船往湖里走了半个多钟头。

  杨老头指着远处几只水鸟:“看见没?”

  “看见了。”

  “鸟停哪儿?”

  “浅处。”

  “只说对一半。”他用竹篙点了点船边,“鸟不傻,停硬底。软泥地方,虫多,可站不稳。硬底有石、有桩、有老堤脚,水草贴得住,小鱼也爱绕。”

  马二说:“鸟都比人会找地方。”

  杨老头看他:“你才知道?”

  船到一片水面时,杨老头停了篙。

  “你听。”

  我轻轻敲船板,声音往下沉,散得很快。

  我换了个位置,又敲。

  还是散。

  杨老头不催我。他坐在船尾,点了旱烟,烟雾被风扯散。

  我把耳朵贴近船帮,手指一下一下敲。马二也不说话了。他知道我干这个时,不能打岔。

  第三个位置,声音变了。

  不是空,是硬。

  水下面像有一层东西,把回声顶了一下。

  我赶忙说:“底下不是泥。”

  杨老头嘴角动了动:“啥?”

  “石板,或者大砖。铺过,不是天生的。”

  “真有货?”马二左看右看道。

  杨老头拿竹篙往下一探。篙尖刮过底下,发出轻轻一声。

  那声音我听见了。

  石头。

  杨老头收回篙,看我的眼神变了点:“北边来的娃,耳朵还行。”

  马二立马来劲:“那当然,我家峰子听雷是一绝,当年……”

  我一脚踩住他鞋面。

  他疼得吸气,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杨老头笑道:“吹的我见多了,会按住吹牛人的,不多。”

第139章 铜匜

  船绕着那片硬底转了一圈。

  “这地方以前不是湖心。老辈人讲,退水的时候露过头,像一截石台。后来水涨了,没人管了。”

  “有人下去摸过?”

  “摸过。”他吐了口烟,“死过两个。”

  马二脖子一缩:“水深?”

  “不深。”

  “那咋死的?”

  “一个脚卡石缝,一个被网绳缠住。水下死法多,不一定要深。”

  我把拓片拿出来:“杨叔,您帮我看两个字。”

  杨老头接过,看了一眼,笑了。

  “我不认字。”

  我没再问。

  老江湖要是说不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不会,一种是不想在船上说。追问就没意思了。

  杨老头把拓片还给我:“字我不认,石头我认。你要真想看,晚上去岛上。”

  “岛上有啥?”

  “乱石头。”

  马二说:“乱石头有啥看头?”

  杨老头看着他:“你哥没教过你,嘴快的人捡不到漏?”

  马二一下哑了。

  我心里也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马大的事,却刚好戳在马二最软的地方。

  船靠近一片小岛时,天快擦黑。

  岛不大,长着杂草和几棵歪树。岸边堆了很多石头,有的被水磨圆,有的边角还方。

  杨老头把船拴好:“白天有人放网,晚上清静。你们自己看,别乱搬。”

  我蹲在乱石堆边,一块一块摸。

  马二不耐烦:“九峰,这么多石头,摸到天亮也摸不完。”

  “看边。”

  “啥边?”

  “人工凿过的边,跟水冲的不一样。”

  石头在水里泡久了,角会圆,面会滑。可人工凿出的线,哪怕磨了,也有规矩。就像人写字,写歪了也有笔顺。

  摸到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石板时,我手停住了。

  这石板一面平,边上有直线。我用小刀刮掉泥,露出几道浅刻。

  不是秦字。

  是隶书。

  马二凑过来:“认得不?”

  我看了半天:“能认几个。”

  “写啥?”

  “……永初……水……窖。”

  杨老头在后头开口:“永初是东汉年号。”

  我回头看他。

  他把旱烟磕在鞋底:“我不认秦字,汉字认几个。”

  马二瞪眼:“老爷子,你这不是逗我们?”

  “我说不认字,没说一个字不认。你急啥?”

  马二气得摸后脑勺:“草的,跟你们说话真费脑子。”

  我盯着石板,心跳快了点。

  水窖,湖心岛。

  东汉刻字。

  这不是普通铺路石。

  道上有个说法,叫“旱藏金,水藏命”。旱地埋东西,多半图藏财,水边修窖,不是防盗,就是避祸。尤其乱世时,有些大户、官仓、甚至工匠作坊,会把铜器、兵器、竹简用陶缸或木箱封好,沉进水窖。

  水能隔火,也能隔人。

  可水也会移位,几百年一过,村没了,堤没了,只剩石头还在。

  杨老头说:“挖不挖?”

  我看天,天黑透了,湖上只有远处几盏渔火。

  “挖。”

  马二把包里的短铲拿出来,低声说:“早说啊,我就喜欢这个。”

  杨老头冷冷道:“动静小点。湖边夜里声音传得远。”

  我们先清杂草,再撬石板边。石板压得很死,下面有黄泥和碎砖。马二的铲功确实稳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猛砸,知道收劲。

  挖了快一个钟头,石板终于松了,三个人合力把它掀开一条缝。

  下面冒出一股冷气。

  不是臭气。

  是封久了的潮气,带一点铜锈味。

  马二眼睛都直了:“有门。”

  我拿手电往下照。

  下面是个方口,四壁砌砖,砖缝抹了白灰。深不到两米,底下有水,水面黑着。

  杨老头扔下一块小石子。

  看水花不深。

  我听了回声,说:“底下有东西,贴着左壁。”

  马二把绳子系在腰上:“我下。”

  “不行。”我拦住他,“你身子重,底下砖不知道稳不稳。”

  “那你下?”

  “我下。”

  “你他娘会水吗?”

  “会一点。”

  “会一点是会多少?”

  “淹不死。”

  “这话我听着不踏实。”

  杨老头递来一根绳:“拴紧。下去别乱踩,脚先探,手别摸洞。”

  我看他。

  他补了一句:“水窖里有时候有蛇。”

  马二当场骂了句脏话。

  我把绳拴好,顺着砖壁慢慢下去。水到大腿,冷得人一激灵。底下有淤泥,但不厚。

  我用脚探到左壁,碰到一个硬东西。

  弯腰摸。

  是铜。

  形状像瓢,前头有流,后头有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