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变成了灰红，灰红变成了暗红。
地面上出现了纵横交错的沟壑，沟壑里淌着暗红色的液体。这是某种液态怨念。
怨念在地表沉积了太久太久，被地狱道的规则压成了介于气与液之间的状态，沿着沟壑缓缓流淌，黏稠得像化了一半的蜡。
一路上，天空始终在明明灭灭。
每一次亮起，陈青都能看清前方几十里的地貌，有时是一片嶙峋的石林，石柱上挂着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铁链。
有时是一座废弃的小型刑场，刑柱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上面还挂着残破的刑具。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是无尽的黑土，无尽的风。
若是行走，可能得好几日。
但石船极快，第四次亮起时，陈青就看到了一座城。
那城立在暗红色的地平线上，通体灰白。
城体由巨大的石灰岩砌成，每块石头都有半间屋子那么大。
石头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刻痕不是装饰，是咒文。
整座城的城墙就是一面刻满了咒文的石碑，咒文之间互相咬合，形成一个极其古老的防御阵法。
城墙上挂着一盏灯。
那灯就挂在城门的正上方。
灯本身不大，但灯焰极其明亮，每一次燃起，光就溢出灯盏，沿着城墙上的咒文纹路往外扩散，将整座城的轮廓都勾了出来。
光冲上天穹，打在低垂的怨念云上，再反射下来，方圆百里都看得见。
而城墙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
拔舌城。
1211章 拔舌城
陈青在城外三十余里处收了石船。
石船太贵重，还是不要引起其他麻烦。
一落地，正好遇见一队鬼卒。
这些鬼卒拖着一队队长舌鬼，长舌鬼之间以舌作绳，串连在一起，时不时便是一鞭子。
那些长舌鬼还在喋喋不休。
“你知道吗，王家的公子哥好俊，啊啊啊啊啊，馋死我了啊啊啊啊啊…………”
“我老公不同意我和李二鬼处对象，我老公真不是人！”
“我快要与我老公和离了，怎样才能分到他的家产……”
那些鬼卒大怒！
抬手就是一鞭，抽得这只长舌鬼皮开肉绽。
长舌鬼哀嚎一声：“啊啊啊啊好疼，啊啊啊啊但是王家的公子哥还是好俊啊啊啊……”
几只长舌鬼浑身血淋淋的，但搬弄口舌乃是它的本性，依然在喋喋不休，语速飞快。
那鬼卒听得好生火大，一步走来，硬生生扯着它的舌头，竟是拔了下来！
陈青看着这些长舌鬼，也是觉得聒噪，不想理会它们，径直走向了城门。
城门口，门是铁的，锈迹斑斑，门环上铸着两张扭曲的人脸，人脸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塞进了嘴里，下巴脱臼，舌头被扯得老长。
拔舌城！
城门外站着几个卫兵，身披暗红色的铁甲，甲片 缝隙里冒着淡淡的黑烟，领头的是一个独眼鬼卒，一只眼眶里塞着一团暗绿色的磷火。
陈青走上前，正要开口。
独眼鬼卒抬起手中的鞭子，挡住了陈青的去路：“站住！什么东西，也敢往拔舌城里闯？”
哦？
有点嚣张。
陈青打量了他一眼。
这是个普通鬼卒，旁边还站着几个穿同样铁甲的鬼卒，身上的黑烟更浓，甲片也更厚。
城门口的一侧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拔舌城的城规：入城需缴纳怨念晶一枚，持刀兵者需登记，禁飞，禁术。违者剥夺舌骨。
看起来这里比枉死城要健全许多。
怨念晶？
陈青想了想，“小千，这是某种鬼晶么？”
“主人，其实方才我们来时我曾在一座山上见过一大片，多半就是那东西，只是没敢说……”
独眼鬼卒见他不动，偷瞄一眼城门楼，那里正有一个健壮女人，微微点头。
独眼鬼卒心中有了底，嘿嘿狞笑：
“几百年没见过生面孔了，你多半是龙族那帮东西？龙族了不起？告诉你，有王在此，龙族来了也得给咱们卧着。管你什么来头，先吃一鞭。”
他扬起鞭子，那鞭子不是皮做的，是一截一截的铁刺串联而成，每根铁刺上都沾着陈年的血迹。
陈青皱眉。
小千正要出手，枉死城印先一步亮了。
一道暗绿色的光从陈青体内涌出，在头顶撑开一片虚影。
那虚影是一座微缩的城，有池，有塔，有五区，有万丈废墟。
城的底部盘着无数根脉，根脉与魂土深处的黄泉根系隐隐相连。
绿光笼罩陈青周身，威压如山。
枉死城印发出的！
独眼鬼卒的手腕在半空中僵住了。
鞭子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倒，独眼中的那团磷火剧烈地颤抖着。
旁边几个鬼卒同时跪倒，甲片咔嚓作响。他们的脸上没有血色，只剩下纯粹的恐惧。一个跪在最边上的鬼卒甚至直接将额头叩在了地上，不敢抬头。
城门楼站着的女人也猛地跪在了地上，脸色猛地变了。
她只是一个分区王而已。
拔舌城这样的规格，分区王少说也有七八个，每一个都掌管着城内一片区域，在各自的地盘上有着绝对的权威，不然也不敢明知陈青是“龙族”还继续招惹。
但此刻，她已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因为在她面前站着的不是分区王，是城主。
枉死城主。
绿光笼罩之下，陈青的气息发生了某种质的变化。
他身上不再是普通修士的气韵，而是一座城的意志。
那道绿光里含着枉死城几千年的怨念积淀，含着水池和熔岩池的根脉，含着九大枯狱区的法则残片，含着一整座地狱道分城的全部重量。
健壮女人颤声道：“开门！开门！给大人开门！”
身后的城门，从里面无声地打开了。
一个声音从城深处传来，不高，但整座拔舌城都在嗡嗡地震。
那是城体上的每一道咒文都在回应这个声音，那是城墙上那盏灯的火苗猛然涨大了三倍：
“本城主上任三百余年，从未有其他城主到访过。”
声音不大，却铺天盖地。
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像是从一个极其空旷、极其深邃的空间里折射出来的。
那不是刻意营造的威压，是城主本身的存在就已经与拔舌城融为一体，他说的话就是城在说话。
“枉死城主来我拔舌城，不知要做什么？”
陈青是真不想劳师动众的，但此刻既然动了，只能动到底。
当下抬眼看向城门内。
拔舌城的内部分区一目了然。
城是圆形的，圆心是一座极高极细的灰石塔楼，那就是城主所在的位置。
以塔楼为中心，七条主道呈放射状延伸到城墙脚下，将城分成了七个扇形的分区。
每个分区的城门上挂着不同颜色的铁牌，分区之间的围墙上站着巡逻的鬼卒，甲片颜色各有不同。
七个分区里，有三个分区上方盘旋着肉眼可见的怨念气旋，那是分区王在自家地盘上释放的威慑。
另外四个分区安静得多，但也不容小觑。
陈青收了目光。
绿光缓缓敛回体内。
他站在城门口，朗声道：“城主，那开灯的住在哪个区？”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分区王和几个鬼卒面面相觑，不懂他在问什么。
城深处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枉死城主且来一叙。”
“那便叨扰了。”
陈青点了点头，正要踏入城门。
钟馗的声音忽然在他识海中炸开，带着一股子兴奋到抑制不住的劲儿：“青宝青宝青宝！”
陈青听到钟馗声音，下意识一笑，“馗宝，怎么了？”
“青宝，等馗宝把那大乌龟引开，咱们再来一起打那臭龙。把那塔夺回来给青宝！”
陈青的脚步顿了一瞬。
大乌龟自然是那“岸上的人”。
臭龙……
龙族也在这里？
“龙族在拔舌城，青宝先悄悄进去，嘻嘻嘻嘻嘻嘻……可千万莫要惊动那些臭龙！”
“等馗宝嗷！”
“一定要等馗宝！”
陈青：……
不是，馗宝你说晚了啊！
龙族的塔就在这里，自己能感觉到他们，他们没理由感觉不到自己吧？
1212章 龙族
拔舌城东南角，龙族临时占据的偏殿。
殿顶塌了一半，残存的梁柱上刻着早已失传的业火铭文，偶尔迸出一两点暗红火星。
敖玄盘踞在大殿正中的断碑上，龙身盘绕三匝，鳞片刮过碑面，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他看着手中的镇魔塔，面色凝重。
刚刚镇魔塔似乎动了下？
到了他这等地步，所有异常感知都会令他重视。
但地狱道规则太乱了，他与其他四龙的感知都已或多或少失调，类似的错觉并不陌生。
算出“商缚龙生”卦象的敖冥伏在阴影里，黑色长毛垂落地面，像一摊凝固的墨。
敖渊人形而立，单手托着那座小塔，塔身表面有细密裂纹，隐隐透出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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