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瞎啊!”
瘦小鬼卒低声骂道,眼睛死死盯着陈青一行人。
穿着云袍,踩着金靴。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拉着同伴后退几步,弯腰拱手,语气恭敬:“见过诸位前辈,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诸位前辈,恕罪恕罪。”
高大 的鬼卒愣了片刻,还算没蠢到家,也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地跟着行礼。
地狱道虽然崩坏,但弱肉强食的规矩还在,他们虽然看不出这些人穿得是什么,但绝对不能招惹。
“无妨。”陈青摆摆手,随口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瘦小鬼卒犹豫了一下,答道:“回前辈,奉监区大人之命,抓捕有业力在身的灵体。”
“抓去哪里?”
“枉死城。”
陈青眼睛微微一眯,原来那座城的名字叫枉死城?
“抓这些灵体做什么?”
瘦小鬼卒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小的不知,监区大人让抓,小的便抓,这地狱道的事,小的只知道照命令行事。”
他的回答倒也不意外。
看地狱道崩坏这成样,规矩多半早就乱了。
且不论在哪里,底层的鬼卒哪里知道上层在谋划什么。
“此地离枉死城还有多远?”
“一个半时辰。”瘦小鬼卒脱口而出,下一刻意识到了什么,喜道:“前辈你们也要去枉死城?那是同路,同路!晚辈可以给前辈带路!”
陈青没拒绝,有带路的,总比自己瞎找强。
但见这瘦小鬼卒这么兴奋……难道有什么隐情?
瘦小鬼卒人倒是精灵,不等陈青询问,主动解释:“前辈,是这样,如今枉死城不太平,有您这等前辈高人坐镇,晚辈会少很多麻烦。”
原来如此。
一路上,瘦小鬼卒很健谈,不等陈青问,就主动说起了枉死城的信息。
“前辈有所不知,枉死城前几年遭了大难,天降一道白光,咻——然后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城里。轰!城就塌了大半。”
他比划着,眼中还有几分惊惧:“那东西不知是什么东西,不是鬼,不是人,也不是灵体,小的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城就没了大半。”
“你们就没个城主之类的?”
“有啊!但那次过后,城主失踪了。有人说他被那东西带走了,有人说他自己跑了。反正从那以后,再没见过城主。”
“那现在谁管事?”
“各监区各自为政。”瘦小鬼卒苦笑道:“溺死区的监区王,自缢区的监区王,火烧区的监区王……各有各的地盘,谁也不服谁。小的们是溺死区的,听命于溺死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近不太平。监区王们都在争地盘,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苦的是我们这些小卒,跑断了腿,还得不到几个赏钱。”
陈青没有接话。他在想别的事。袁洪指向枉死城,难道钗头凤在那里?
一个时辰过后,远处的灰色雾气渐渐散开,一座巨大的城池浮现在眼前。
一半巍峨,一半废墟。
枉死城。
陈青见过许多城。人间的城,鬼府的城,深渊的城。但没有一座城像枉死城这样,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整座城浑然一体,像是用一整块墨绿色的石头雕刻而成。
那种绿不是翡翠的翠绿,更像是浓痰里掺了铜锈,浑浊、黏腻,透着一股病态的光泽。
城墙高耸,足有百丈,表面坑坑洼洼,满是裂纹和凹陷。有些地方干脆整片坍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洞,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咬去了一块。
城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浮雕。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受刑的场景——有人被拔舌,有人被腰斩,有人被下油锅。每一刀、每一斧,都雕得极细致,仿佛雕这些石匠曾亲眼见过那些刑罚。浮雕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磨平了,有些地方被黑色的污迹覆盖,像是血,又像是苔藓。
城门是两扇巨大的铁门,门板上钉着拳头大的铜钉,铜钉已锈成绿色,有的掉落,有的歪斜。门上刻着三个大字,笔画粗犷,像是用刀直接砍出来的:枉死城。
但与此等雄伟有点违和的是,半边城却已经坍塌了。
目之所及,全是残垣断壁。
更令陈青在意的是,城墙的断口处,正源源不断冒出数量相当可观的怨念。
陈青打量着这座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感。
“前辈,到了。”瘦小鬼卒恭敬地退到一旁。
怀里穿着云袍的袁洪躁动更剧烈了。
瘦小鬼卒打量了陈青怀里的小猴子一眼,没敢多说什么。
“嘶——”
袁洪剧烈挣扎着,指向了城中某处。
瘦小鬼卒比较机灵,立刻道:“前辈,赶巧了,猴前辈所指处,正是我们监区,溺死区。”
1197章 溺死王
“前辈,到了。”
陈青打量着这座城,街道宽阔,能并行八辆马车。
石板路面碎裂,裂缝里长出黑色的似苔藓的植物,踩上去又滑又软。
两旁是整齐的屋舍,大多已经倒塌,只剩残垣断壁,有些屋舍的门窗还在,却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倒下。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腐臭味。
头顶的天空是墨绿色的,像整座城被一只巨大的倒扣的碗盖了起来。
穹顶上挂着无数锁链,有的垂到地上,有的断在半空,随着不知哪来的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四处看看,城内的建筑是按照监区分布的,每走过一段路,就能看到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监区的名字:溺死区,自缢区,火烧区,刀砍区……等等。
每个区的建筑风格都不一样。
一进入溺死区,陈青便感觉到了一股……窒息感。
眉头一皱,他已感觉到这里的空气——准确来说,应该是水,某种介于水和空气之间的物质,像弱水。
若是寻常人,在这里,将每时每刻都在窒息的边缘徘徊。
城中很空荡,几乎没有生灵。
正在此时,又有两个鬼卒拖着一行灵体进入了这里。
他们也看到了陈青,远远的、警惕的看了陈青一行人一眼,并没过问。
陈青看向空荡荡的城池,“人都去哪了?”
“回前辈,大部分灵体都被抓去封印了,剩下的要么躲起来了。”
“封印?”
“小的不知,只知道在城底下,压着一个大魔头,以前有城主在,封印稳当,不用费什么力气,自从城主失踪,封印就松了,需要不停地往里填灵体的业力,才能勉强压住。”
瘦小鬼卒叹道:“监区王争斗不休,也是因为封印,谁的地盘大,谁就能抓到更多的灵体,谁就能在封印面前有更多的话语权,这封印要是彻底破了,小的不敢想。”
大魔头?
未等陈青细想,怀里的袁洪激动了起来,兴奋指向一个方向,那是一片水池。
水池大约二三十丈见方,池水浑浊,颜色发黑。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池中不停往外冒着气泡,每冒出一个气泡,就有一个灵体浮上来,灵体浑身湿透,挣扎着想往外抓,可还没爬出几步,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回池底。如此反复,永无休止。
这就是溺死区。
生前溺死的人,死后灵魂被困在这水池中,一遍遍重复溺死的痛苦。
有人挣扎,有人哭泣,有人咒骂,可没有人能逃出去,他们的痛苦和怨念,就是这里的“燃料”。
陈青站在池边,袁洪所指的方向就在池底。
“钗头凤来过这里?”
陈青皱眉。她是太白金身,以她的修为,难道被抓到这里了?
正要下水探查,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贵客来临,有失远迎。”
就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鬼物从废墟后走出,通体墨绿,身上的鳞片像是浸过水的皮革,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像是两潭死水,穿着残破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生猛的铁链,赶路的姿势有些古怪,像是在水里划。
瘦小鬼卒立刻上前行礼:“见过溺死王!”
哦?
这就是溺死王?
溺死王看着陈青的目光忌惮无比,但更多地,是在看陈青身后的九咒道君。
寻常鬼卒可能看不出九咒道君的厉害,但他不同。
而这年轻人,可以站在九咒道君面前,又该是何等身份?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青打量起他,表面来看,他的实力大概是中等鬼王的水准。己方任意一人都比他强。
“路过此地,随便看看。”陈青淡淡道。
“欢迎欢迎!”溺死王侧身引路,“贵客若不嫌弃,请到鄙人寒舍小坐。鄙人虽地处偏远,却也有几盏薄酒,可以给贵客接风洗尘。”
“好。”
溺死王的居所就在水池边上,是一栋三层的石楼,外面看着破旧,里面倒是收拾得干净。
陈青一进入此楼,立刻皱了皱眉。
有类似于淫鬼合欢散之类的媚药气息。
这里明显才结束某种战斗,甚至有可能陈青来到时,这溺死王才匆匆结束。
三千鬼府的鬼王残暴者有之,性淫者有之,陈青倒不奇怪。
他奇怪地是,灵体,有这功能么?
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都是地狱道的景象,有奈何桥、轮回河、审判殿,画工狂野,力透纸背。
落座后,溺死王命人端上酒水,那酒也是墨绿色的,有股腥味,陈青没喝。
“贵客前来枉死城,不知所欲何为?”
陈青没有隐瞒,指了指怀里的袁洪:“我的鬼宠感应到了这里有什么东西,我来看看。”
溺死王目光落在袁洪身上,瞳孔微缩,他虽然看不出袁洪的底细,但能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贵客,既然来了,鄙人也不瞒你。”
溺死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方才也看到了,鄙人手下正在抓捕灵体,你可知那些灵体抓去作甚?”
陈青道:“封印。”
溺死王点头,又倒了一杯酒,声音低沉:“城底下压着一个大魔头。以前有城主在,封印稳当,不消我等操心,可那日城主失踪后,封印就开始松动。”
他指了指脚底下:“其实枉死城本不是墨绿色,而是绿色,就是被这魔头染黑的。
“自从那道白光来过以后,城主失踪,法阵也坏了。
“那魔头每隔一段日子就要闹一次,它一闹,封印就松一分。我等只有不断地用灵体的业力去修补封印,才能勉强压住它。可是……
他苦笑了一声。
“以前补一次能撑三个月,现在补一次只能撑三天。灵体不够,封印就会破;枉死城就没了。”
“你明知必死,”陈青皱眉:“为何不逃?”
溺死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逃不了。我等这些监区王,虽名为王,实则与这枉死城是一体的。城在,我等在;城亡,我等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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