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者号微微一震，脱离了压载铁的束缚，立刻朝上漂浮。
刘小满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策的动作，即便是以他的心性，一时间居然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你疯了！”
他目眦欲裂地冲过来：“还没到时间，你在干什么？科研任务大于天，知道吗？”
李策一把打开他的手，飞快的将自己捆好：“坐好！”
随即拿起了对讲机，嘶哑的喊道：“紧急上浮————”
声音还没落，寂静无声的海底像是凝固了一般。
本该缓缓流动的洋流被某种力量截断，哪怕是刘小满，也只觉得周围变得无比的压抑和恐怖。
随后整个海底像是炸了，覆盖在海底厚厚的灰色泥土层平原狠狠地朝上跃起。
就像地下有个巨大无比的音响，骤然间绽放出了强劲的低音炮。
而整个“奋斗者号”则同样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握在手心中，上下用力地甩了一下。
一下，只是这一下。
因为值守没有绑安全带，刘小满便像是跳了起来，头重重地撞在了载人舱的顶部，又被直接甩落，按在了椅子中。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朝下滑落，但他却什么也顾不上了，双手胡乱地摸索着椅子旁边的绑束带，凭借着已经烂熟于心的经验，在剧烈的摇晃中勉强地把自己捆好。
舱内的红光与警报声此起彼伏，就像在上面他随意地按着故障键，让李策手忙脚乱那样。
“咚！”
第二下剧烈的震颤接踵而至，两人已经把自己绑好，他们双手死死地拉住椅子的下沿，尽量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深度表上的数字开始疯狂地跳动，原本已经上浮起数十米的奋斗者号狠狠的朝下坠了一截。
如果不是有了足够的余量，这一下就足以将整个深潜器直接拍死在海床上。
可就是这一猛的下坠，也让整个深潜器获得了短暂的平静。
刘小满死死地盯住深蓝屏幕，目瞪口呆地看着原本平坦的海底地形线，此刻变成了犬牙交错般的杂乱图形。
地形线....碎...碎了？？
透过舷窗看去，被探照灯所照亮的区域内，原本安安静静趴在海底的沉积层。
此刻却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给掀了起来，变成了一片混沌浑浊，裹挟着燧石与泥沙的浊流。
“海底浊流！！”
刘小满的声音都有些尖锐：
“地震引发的海底滑坡，现在整个海沟的沉积层都在往下滑！”
海底浊流是一种极为独特的现象，它与岸上的泥石流极为相似，本质上都是裹挟着高密度碎屑和流体混合的重力流。
但与泥石流不同的是，浊流的速度虽然相对缓慢，但可以冲击得很远。
甚至有冲出 1000 多公里的浊流记录。
奋斗者号的座舱像是加了震动器一样，左右摇摆着，李策的额头上浸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透过舷窗借着探照灯的光亮，便见到两边的沟壁上，仿佛有巨量的灰色瀑布顺着沟壁倾泻而下。
目光又收拢回来，盯在了深度表上，只见上面的数字在 10800米上下浮动着。
刘小满同样满头是汗，他双手死死抓着座椅，拼命地压制住内心的恐慌。
目光落在李策的脸上，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浊流从沟壁上冲下来，有水平方向的推力，我们被这股力量带着，就会在海沟内横漂。
同时地震引发的海波让整个洋流都乱了！
在没有平息到一定程度时，我们只会这样上下颠簸，被洋流捕获！”
刘小满双手飞快地操作着，将乱闪的红光和警报去掉。
万幸的是，李策刚刚的动作够及时，深潜器是漂浮在海水中的，不然的话，恐怕直接就被这主流给埋了。
现在的告警也只是外部环境发生巨大的变化。
他不停的将警报手动去除，船舱内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刘小满虚脱似的出了口气，心中已经满是绝望。
马里亚纳海沟有地震吗？当然有，它本就是两个大陆板块挤压而形成的沟壑。
地震可以说是相当的频繁，有记录的一年内可以记录到很多次地震。
但 99% 的情况下都只是极小的地震，像这种级数的地震可谓相当的罕见，但好巧不巧，却被他们给碰上了。
就在他紧张地思索之际，探照灯下的世界越来越浑浊。
海床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道多少年积攒下来的硅藻泥，被地震波震荡了起来，在海水中弥散，如同浓雾一般，什么也看不清。
船舱内回荡着细微的噼啪声，这是海水中裹挟的细小沙石打在深潜器上的声音。
一个发着光的有些怪模怪样的东西，从舷窗外不远处划过，直直地砸在了海床中，随后便被汹涌而下的浊流淹没，消失不见。
刘小满的身体抖了抖，那股绝望越发地浓郁了起来。
那是一直跟在他们上方的 无人深潜器“海斗一号”，此刻却因为海波的震荡，导致油缆被扯断。
完了......
没想到，居然真的要在这里为国捐躯了。
刘小满的专业知识在不停地提醒他，现在只是初级阶段，很快上方海沟的嶙峋岩石就会砸下来。
在这样的环境下......十死无生！
但..........
绝望之下，却有一股气在逐渐的萌发，刘小满咬着牙，两眼通红的盯着面前的声纳。
现在就连声纳也用不了，地震的地鸣再加上海水中悬浮的细小颗粒，极大的削弱了声纳的作用。
可就这样认命了吗？
绝不！
他猛地扑向了旁边的驾驶座，握住了操纵杆，就要开始机动。
他飞快地解释着：“小李，你固定好自己的身体，很快上面就会有落石下来，我需要操纵深潜器进行规避。
但你也看到了，视野全部丢失。
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我们能够撑到洋流、海流稍微平息的阶段，挣脱出来。
但运气不好……”
刘小满转过头看着李策，露出了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那咱们就要在烈士陵园作伴了。”
李策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坐好，我来操作！”
什么不可能、什么运气好、什么视野丢失......
我不信这一套！
聆听万物之声...开！
第336章 命运的探戈
李策已经没空去理会身边的刘小满了。
周围的世界顷刻安静了下来，或者说本来就是安静的。
一切都在被剥离，他像是进入了某个更高的视角。
本该漆黑一片的万丈海底，在他的视线中却似乎亮了起来。
各种杂乱的东西呈现出黑白，可随后一抹抹明亮的色彩在这片黑白的世界中浮现，变成了复杂的线条，就像是梵高笔下的世界，在跃动，在跳跃。
在这片漆黑的深渊之下，聆听技能似乎格外地顺畅，将他的感官成百上千倍地扩散了出去。
他甚至能‘看’到下方的大地依然在震颤将一道又一道的波纹扩散到了上方。
原本就杂乱的波纹便愈发的混乱了。
李策深吸了一口气，张开了嘴，将深潜舱内那并不好闻的空气一点点压入肺里，双手自然地搭在了两根操纵杆上。
在他的上方，有个带着厚重色彩的东西正在水流的作用下接近。
而周边的洋流，则划成了一道道湛蓝色的、来回跃动的曲线。
把自己融入深潜器中，把深潜器融入洋流中........
右手轻轻地拨动了操纵杆，随后猛地压了下去，同时左侧推进器的推力加到了最大。
“奋斗者”号如同七八十岁的老爷爷，在这片洋流中慢吞吞地朝着右边挪开了近一米多的距离。
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翻滚着，从深潜器的旁侧压过，坠落的水流甚至让“奋斗者”号都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刘小满猛地哆嗦了一下，好像如同过电一般，只觉得浑身都在发麻。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闭上眼的李策，又将目光投射在面前的声呐屏幕上。
显示器上的光点密密麻麻，压根分不清哪个是石头，什么是沉积物。
这...这怎么做到的？
巧合？
猜的？
李策并没有管身边这个跟彩色灯泡一样不停变换颜色的人影，全部的注意力依然放在了周边的环境上。
上面......
他手一带就要将制动器前推，可却突然停住了。
随后出乎意料地朝着反方向拉杆，推进器拼命地转动着，想要与洋流对抗。
刘小满呆呆地盯着声呐屏幕。
漫天的噪点与光点中，忽然有个东西在哔哔哔地响动着接近，这是大号物体临近时的声呐告警。
“上面有东西过来了，快躲开啊！”
他张着嘴，那种绝望感几乎要满溢了出来。
就在这个瞬间，原本与深潜器较劲的洋流却忽然一变，仿佛涌出了一股无形的推力。
一直想要挣脱洋流的推进器骤然得到了助力，猛地朝前一窜，竟有几分凌波微步般的美感。
以妙至巅峰的距离，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坠落的巨石。
刘小满又是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特别大的光噪点在屏幕上消失。
又....又躲过去了？？
一次是巧合，两次也是吗？
李策的眼睛依然闭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这才只是第一波，接下来的燧石只会更多，周围的环境越来越复杂。
但他看到的世界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丰富多彩。
漫天混乱的线条中，总有一些恰到好处地亮起。
李策甚至觉得，这些无规律的线条其实也有一种莫名的规律。
在聆听的状态下，一切感情似乎都被抽离，只剩下了理智与冷静。
仿佛脱离了原本的躯壳，立于高处，不带一丝情感地注视着这片漆黑的深渊世界。
他手中的操纵杆来回变动着，四个推进器也在他的操控下不停地增强或减弱，甚至有时只用一个。
在刘小满的视角中，李策不是在操纵奋斗者号深潜器，倒更像是儿时街机厅内坐在机器前搓着摇杆的孩子。
哪有深潜器是这么开的？？？
可就是这样的操作，却让他看到了深深镌刻在脑海里、终生难忘的奇迹。
不，不应该是奇迹，更像是一场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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