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滴到画上,她猛退两步,又捂住了脸。
好端端的,怎么就哭起来了?
丁立成黑着脸,牙齿咬的“咯咯吱吱”:“这是怀素真迹,《四十二章经》!”
脑子里“嗡”的一下,顾春风猛的转过头:“天下第一草书?”
齐唰唰的,其它人也转过了头,盯着李定安。
“对,怀素《章经帖》,但别瞪我!”李定安摊摊手,“又不是我撕的?”
第468章 鞠个躬算什么?
丁立成瞪着眼睛,里面充满血丝。
脸已经不是红,而是紫,像染了色,又像晒开了的茄子皮。
嘴唇哆哆唆嗦:“李老师,谁干的?”
“亏你还是专家,仔细看啊?”李定安指了指卷轴,“那么多的牙印,还那么清晰,你就没看见?”
丁立成猛的转过头。
卷轴上坑坑凹凹,眼儿连着眼儿,洞儿挨着洞儿,还左一道,右一道,分明是什么野兽留下的。
再看董源的画:卷轴上布满牙印,绢画上满是抓痕。
郭熙的《烟雨晴峦》也是,李建中的《西台帖》也是,晏殊的《槛菊秋烟》、黄庭坚的《自跋帖》,苏轼的《赠鲁直尺牍》全都是……
突然间,丁立成想到了院里的一句传言:李老师在蒙古受了伤,好像是被熊咬伤的……
“熊咬的?”
“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
“但是……这也太多了?”
废话,你们专门挑装残画的箱子看,能不多吗?
“不一定全是!”李定安往旁边指了指,“你就不会看看其它的?”
哦对……还有好多口箱子。
杨丽川重新打开了一口囊匣,丁立成连忙挤了进去,几位字画类专家也来帮忙。
一幅字轴被打开,平铺到长案上,然后,懂行的那几位齐齐的吸了一口冷气。
“好家伙……米芾的《蜀素帖》?”
“真的在湾岛故宫啊……这幅会不会是伪作?”
“前几年和湾岛交流汇展,你又不是没研究过?好好看起笔,再看落笔……还有这落款,还有这几方印章,是不是一模一样?”
“好像……没什么区别?”
“东坡居士……哈哈,《呵呵》诗?”
“怎么又是残本?”
“《章经帖》不还在旁边放着?上面还有颜真卿、柳公权、张旭的题跋,不照样是残本?”
“照你这么说,《蜀素帖》残了也就残了?”
“放屁,就凭苏轼的题跋与章,这就是孤本……”
一群专家争论不休,心里就好像在滴血。
这些,可都是国宝,随便给国内哪家博物馆,不当做镇馆之宝?
但现在,却被撕的跟抹布似的,谁不痛心,谁不愤怒?
然后,一群人又转过头,可怜巴巴的看着李定安,好像在说:李老师,你刚说的,不一定全是。
“能带回来就不错了。”李定安无奈的摇摇头,“不然扔在哪,任风吹日晒,任野兽撕咬?”
对啊?
既便是残本,也是国宝……要不是李定安,连残本都看不到!
丁立成猛的反应过来,又打开了一口囊匣。
还是残的?
蔡襄的《四贤一不肖》……
黄庭坚的《仿龙门十二品》……怎么这么长?
厉害了,范宽的《万里江山图》……不但长,还有这么多宋代皇帝的印?
嘶……王安石的《上时政疏》,苏东坡的《醉翁亭记》?
翻出的名家真迹越来越多,无一例外,还是残本,专家们的表情也越来越精彩。
呲着牙,咧着嘴,好像万分痛苦,但冷不丁的就会转过头,冲着李定安傻笑一声,就跟犯了神经质似的,看着格外的诡异。
李定安很理解他们的心情:研究了大半辈子,耗费了多少心血,突然看到他们梦寐以求,只求能看一眼,只求能摸一摸的珍宝被糟蹋成这个样子,没有破口骂娘,已经是相当镇定,相当含蓄了。
反而来再说,残本又怎么了?
没有残本,他们连看一眼,摸一摸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感谢李老师……
这么一想,心情顿时就好了起来,杨丽川和丁立成手脚麻利的往下翻,一幅接一幅的名家真迹被摆在了长案上。
还好,从第七箱开始,不再是残本,虽然偶有破损,但只是边边角角,画作本身完好无损。
每摆一幅,字画类专家就会围上去,品评一番,再感叹几声,同时引得围观的专家一阵惊呼。
但渐渐的,感慨声越来越少,惊呼声也越来越小。
无它,专家全被震麻木了。
同时也知道,即便是研究,既便是保复,为什么会建这么大的操作间,以及配套了整整四座实验室?
因为太多了,他们也委实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一下。
七八百幅,几乎集中了从晚唐,到五代,再到两宋,以及元初的所有名家的真迹。
再算算,估计才开了一半的箱子,这又是什么概念?
杨丽川敢发誓,故宫里都没有这么多……
哦不,她专研了半辈子的字画,就没见过这么多的名家真迹……
杨丽川紧紧的盯着李定安,手指微微颤抖,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李定安被盯的心里发毛:看杨所长的模样,像是恨不得扑过来干点什么?
大姐,别激动,千万别激动……
还真不是他胡思乱想,杨丽川真有一股冲动。
还好,理智压过了理性。
她只是躹了个躬,再什么都没说。
丁立成也反应了过来,头一低,腰一勾。
动作不怎么整齐,稍有点乱,但两人的脸上都显露着感激的神情。
仓库里安静的可怕。
其余的专家张着嘴,就觉得好夸张,更觉得不可思议。
但杨丽川和丁立成却觉得理所当然。
虽然童院和吕院都没有公开讲过,但他们会联想,李定安为什么在内蒙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为了这些画,差点将命丢在那里,躹个躬算什么?
李定安依旧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成杰却叹了一口气。
真心话:他第一次看到视频的时候,也想给李定安躹一个。
所以知道部里领导组团去看李定安的时候,他没有一丁点的诧异和好奇……
摇摇头,成杰又拍了拍手掌:“可以了,下一间……”
专家们陆续退了出来,杨丽川恋恋不舍,留在最后,看了一眼又一眼。
李定安哭笑不得:“杨所,你放心,不研究出个结果,你想走都不可能!”
杨丽川点点头,关了灯。
窗帘缓缓落下,守在门外的同志又上了锁。
成杰带头,又走向下一间。
有专家瞅了瞅,看到门头上“陶瓷类”的牌匾,又往后招招手:“刘处长,顾主任……”
如果给故宫的陶瓷类专家排个号,第一当然是吕本之,第二就是刘新民。
而更早之前,则是林子良,然后是顾春风。
不过他在故宫没待多久,任所长不到两年,就调到了文物局。
然后退休,算是发挥余热,在鉴定委员会任副主任,一直到现在。
在场的这些陶瓷类里专家里,就数他和刘新民最顶尖,所以请他们第一个进,没毛病。
刘新民等了等:“顾主任!”
“没事,一起!”
开门,开灯……无数道光反射过来,顾春风下意识的眯住了眼睛。
和画室不太一样,这边没有箱子,而是一排排,一座座的透明立柜。
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盘盘盏盏……玻璃反着光,瓷器也反着光,格外的刺眼。
稍稍适应了一下,顾春风眼开了眼睛:定窑、哥窑、弟窑、青窑……厉害了,竟然还有官窑和均窑?
看细一瞅,心脏止不住的一跳:无一不是真品?
浸淫了大半辈子,他自信不会看错,但重点并非真与假。
而是,无一不是精品,无一不是珍藏……内府珍藏的珍藏!
但怎么会这么多?
环视一圈,大致估算一下:上千件都不止了。
既便有心理准备,既便觉得,画都有一千多幅,还都是名家真迹,瓷器肯定少不到哪里去。
但真心没想过,能多到这种程度?
惊骇像是潮水,一浪盖过一浪,不停的冲击着心灵,但随即,他猝然顿住,双眼发直,眼睛里冒出惊恐的光。
一抹抹青光映入眼中,绿不绿,蓝不蓝,似玉非玉而胜玉,如青翠华兹,润如堆脂。
脑海中“嗡”的一下,心脏擂鼓似的跳:汝瓷。
还特么这么多?
这里有多少,而市面上流通的又有多少?
呼吸渐渐急促,顾春风怅若失神,慢慢的走了过去。
手指轻轻拂过,有如抚摸情人的肌肤,轻柔而又小心翼翼。眼睛里冒出精光,透着无穷的渴望和贪欲。
为什么碰到这些东西不是我?
一瞬间,顾春风突然就明白了,杨丽川和丁立成为什么给李定安鞠躬。
他弄回来的,就是他弄回来的……即便不是,也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心中猛的升腾起一股怒火,瞬间就冲上了天灵盖:李定安,你个傻逼……
他紧紧的盯着李定安,眼神又狠又厉。
这人有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