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的辨认,“马、思、思、之、艹……应该是马思思之墓吧,这是块墓碑?但怎么是横碑,还是左行,却又是隶书?”
“确实有些怪!”
老人附合着,把石块翻了过来,背面的字迹更为模糊,字也更少,只有四个。
如果横着读,是“革乃,命亡”,如果竖着读,则是“革命,乃亡!”。
店员想了想:“看革命两个字,应该是民国的东西。”
“看着不像!”经理拿出了手机,“我查一查!”
直播间里的网友没闲着,也跟着查了起来。包括老先生也打开了手机,不过不是上网,而是在翻一本有关墓志铭的图册。
但查了近十分钟,谁都没有查出个结果。
李定安觉得心好累:这样查,就是查到明年也查不出个一二三。
不然早被人捡走了,还能留到现在?
还有那位店员,谁告诉你“革命”两个字是民国才有的?
纯属误导人!
他想了想,轻轻的敲了敲桌子,声音低不可闻:“老先生,芣苢,汉广!”
老人愣了愣,但随即,就像是屁股上扎了针,“腾”的站起,把石块抱了起来。
眼睛里冒出了光,先是看,后是摸,之后是敲……再然后,就陷入了沉思。
想的越多,老人的神情就越激动,花白的胡须止不住的乱颤,嗓子里像扯着风箱。
没人敢打扰,只是静静的等着。许久后,他才恋恋不舍的放下石砖:“李老板,这是不是……是不是最早的那一部?”
看来是真的了!
李定安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对!”
老人闭上了眼睛,双手却止不住的颤:“国宝……这是国宝!”
……
李定安提醒老先生时的声音很低,网友们没听到什么“芣苢”,但之后的“国宝”两个字,却听的清清楚楚。
一刹那,直播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但随即,就像炸了的鱼塘,溅起漫天水花。
“一块破砖,怎么就成国宝了?”
“网上翻遍了,就没查到叫马思思的名人。”
“剧本,肯定是剧本!”
“对,绝对是演的,不然主播怎么知道砖上有字?那玩意被水泥包的严严实实,除非他长了透视眼。”
“看着不太像演的,我查了一下,老残居的名气还是挺大的。那位老先生其实就是老板,姓关,知名的字画类鉴定专家,还上过京城台的鉴宝节目。”
“真是国宝?那能值多少钱?”
“要看具体是什么物件,但大多都禁止交易,比如商周时期的青铜器……所以,这样的东西敢私下卖,足够把缝纫机踩到冒烟。”
“想什么好事,还缝纫机?吃一斤花生米都不够……”
刚说到这里,“唰”的一下,直播间突然就黑了屏。
“我靠,不会真的是国宝,还是禁止交易的那种,不然主播关什么摄像头?”
“连声音都关了,摆明是怕留下证据!”
“说不好,但狗主播肯定是有想法了!”
“那怎么办,报警?”
“只是咱们在这里胡猜,报什么警?”
李定安要用手机查资料,所以暂时退出了直播间,还不知道竟有网友准备打110。
他搜了搜,找出了几张图片:“老先生你看,这是现存于西京碑林的熹平石经:
石经碑面无纵横界格,一字隶书直下行文。每行字数虽不尽相同,但每个字的大小、行与行、字与字之间一丝不差,和桌上这块也一模一样。
你再看这两张,这是现存于国子监的清十三经,据说多数都是按照古籍仿刻的熹平石经,虽是楷体,但字数排序应该是一样的……”
经理和店员弯下腰,看着手机里的图片,大气都不敢出。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不可求思……不可方思……言秣其马……
前两句出自诗经中的《芣苢》,后三句出自《汉广》,都是竖行。但如果当成横行,再从左往右看,最底下那一行字就是“马思思之苢”。
前四个字的顺序和石砖上的一模一样,第五个字只剩了一个草字头,明显就是“苢”。
再看另一张: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这句出自易经中的《彖传》,《革卦》,石砖背面能看清的就只有“乃亡”,“革命”。
看到这里,经理头皮都麻了:熹平石经是中国第一块碑经,不但是楷书鼻祖蔡邕手书并亲自主持雕刻,只说史上第一部石刻的儒家典籍,就可谓是开历史之先河,根本不能用钱衡量。
加上流落国外的,存世的拢共就没有几块,所以是当之无愧的国宝中的国宝。
但轻轻松松的,就被这年轻人给捡到了?
“之前上面包着水泥,老板怎么看出来的?”
李定安眼都不眨,张嘴就来:“以前去过西京,逛过碑林,所以有印象。早上看到这块砖上的断茬和西京的碑石很像,就买了下来……原本只是碰运气,也确实没想到……”
这……好像能解释的通,但这运气,逆天了吧?
第4章 不是好事
老人的心情已平复了很多,语气也很委婉:“我经验有限,而且是第一次见这东西,所以只有七八成把握,老板还得再找人看看。”
从事古玩行当的人,很少会把话说满,比如看不懂,其就是“假货”的意思。又比如“好东西”、“七八成”其实就代表两个字:真的!
李定安秒懂:“不用,我相信老先生的眼光!”
“多谢夸奖!”
老人想了想,“再冒昧问一句:如果是真的,李老板是准备收藏,还是出手?”
“这东西还能出手?”李定安一下来了兴致:“出手的话,能卖多少钱?”
能卖多少钱?
老人懵住了,旁边的经理、店员同样懵住了。
我只是照惯例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
你是没尝过专政的铁拳有多硬吧?
老人尴尬的笑了笑:“李老板,我说的出手,是指卖给博物馆、图书馆之类的机构,价格也不会太高。比如像这种法律明文禁止交易的,最多也就十万块……当然,你要有特殊的渠道,就当我没说……”
什么渠道,唱铁门铁窗泪的渠道?
其实看到“国宝”两个字,而屏幕上显示的预估价格只有十万的时候,李定安就明白,系统说的两难是什么意思了。
偷偷的卖,肯定能卖个几十上百万,几百万也说不定,但得做好缝纫机踩冒烟的心理准备。
如果卖给博物馆,顶多十万块,选哪个?
关键的是,如果不卖,就等于没有完成任务,连系统后续给的是什么奖励都不知道,等于一锤子买卖。
所以就说,这玩意有点坑……
李定安叹了口气:“开个玩笑……不知道老先生有没有博物馆或图书馆的熟人,要是有,还请代为联系一下!”
“好,我现在就联系人!”
老人的效率很高,说打就打。电话里的人一听发现了熹平石经,有七八成是真迹,很是惊奇:“熹平石经,蔡邕刻的那一块!”
“八九不离十!”
“哎哟,谢谢关老师,也帮我谢谢那位李老师……我们马上到!”
……
挂了电话,经理又叫了外卖,几人边吃边聊。
“李老板看着年轻,这眼光却顶尖,请问贵庚?”
“二十二,去年夏天刚毕业!”
一老一少,再加一个中年经理全愣住了。
看出他岁数不大,但没想到年轻到了这个份上?
经理又问:“那是家学渊源,还是学的考古专业?”
“都不是!”
李定安含含糊糊,“平时喜欢看这方面的书!”
“年少有为,了不得……”
“您过奖……”
就这样一个吹棒,一个谦虚,顺带着吃完了一顿饭。
店员又泡了茶,三个人端着茶杯吸溜着,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两个,三个……不大的功夫,进来了好几个穿白大褂的。要不是后面又有人抱着好几件仪器进来,李定安还以为谁打了120。
然后,一位穿着行政夹克,相貌普通的中年人踏进了老残居。
“何副……不,何馆长?”
老人很是吃惊,连忙站起迎了上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正好顺路,听说有人发现了熹平石经,就过来看一眼!”
和老人握了握手,他又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李定安,满脸惊讶:“这位就是李老板,够年轻的?”
李定安伸出了手:“你好!”
何副馆长握住,用力的摇了两下:“久等!”
“客气!”
“真没客气,这可是国宝?一般人一听才十万块:我脑子有坑?”
何副馆长笑眯眯的,“所以李老板真不一般!”
李定安愣了愣:这人挺有意思啊?
……
关德海居中介绍,他才知道,这人来头不小:国博的副馆长。
但说话很幽默,也很随意,聊了一阵,两人颇为投机……
调试好仪器,研究人员开始检测,看这些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李定安就知道,博物馆相当重视。
转了一圈,看到上面“荧光”、“拉曼”、“热释”、“光释”等专业名词,李定安虚心求教:“关老师,用这些仪器检测的物质是什么,石头?”
“不是石头本身,是油和墨!石经并不是直接在石板上刻字,而是要先进行粉刷之类的处理,然后书写,之后再凿刻……
虽说过了近两千年,但经石上肯定还有油和墨的残留物。再根据残留物的氧化程度,就能推断出器物的大致年代,也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断代……”
“学到了,关老师渊博!”
“你别和老头子客气……”
话没说完,一位研究人员过来,把一张纸递给了何安邦。
资势极标准,“哗”的一下,纸抖的平平展展,一看就是开惯了会,发惯了言。
正转着念头,何安邦“哈”的一声:“真的!”
“各项数据都证明,这一块石砖就是源自东汉灵帝时期、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部石经:熹平石经,是国家重点保护文物!”
果然!
不论是关德海,还是经理和店员,更或是研究员,全都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然后,大厅里便响起悦耳的掌声。
何安邦又握住了李定安的手:“我代表国家博物馆向李老板表达最诚挚的感谢:“谢谢!”
李定安含蓄的笑了笑:“何馆长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