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中书眯眼瞅了瞅:“张处长,这几位是国博研究员吧?”
“废话,汉字不认识?”
他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这几位他都是第一次见,但胸口挂着工作证:瓷器研究组组长姚川,研究员馆员程永权,还有一个资料员,一个研究助理。
几位的态度,他却有点看不懂。
熟练至极,也自然至极,特别是那位漂亮的女助理,李定安手一伸,她头都不用抬,就知道手在什么高度,“啪”一下,皮筋就扎紧了袖口。
没有做过百八十回,哪有这个熟练度?
还有那位程教授,他见了李定安,好像有点怵?
马所长也一样,脸上挤着笑,嘴里打哈哈,这态度……他跟何馆长在一块好像都没这样过。
哦对……还有何馆长,喊他帮忙,他随口一句“没时间”就打发了?
要不是之前看过学生证,他还以为从哪请来的顶级专家?
“他这派头……怎么跟领导似的?”
张汉光呲牙一笑:别的地方不好说,但只要进了实验室,他可不就是领导?
他第一次见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李定安站在台上,老何和吕院长站他后面,底下是十多号国博和故宫的馆员、研究员,也包括马献明和杨丽川。
个个腰杆毕挺,目露尊敬……不夸张,真就是尊敬,跟学生见了老师一样。
声音不急不徐,腔调平静温和,讲的什么……这个他确实听不懂,但不妨碍张汉光以此推断:在实验室,他就是王,何安邦和吕本之都得靠边站。
他甚至见过,吕本之亲自给李定安打过饭,杨丽川帮他穿过防护服……
张汉光估计,馆长来了可能都没这个待遇……
紧了紧领口,李定安开始安排:“姚组长初检,程老师复检,毛老师、楚老师、杜老师、洪老师协助……小舒记录,小方检索……”
“一、编号22,方型法勺:扫描能谱分析,电镜倍数120,选区勺头、勺背、杆中,分析元素铜、锡、铅……”
“二、编号19,黄铜花觚,X射线衍射分析,检测区间:锈土层、主锈层、底锈层,检测重点:晶体结构、点阵类型、晶面间距……”
“三、编号03,五彩瓷尊,EDXRF荧光分析,选区:胎、釉、彩,放射强度KBQ-6至KBQ-10,分析元素钠、镁、硅、铝、钾、钙……”
“四、编号039,玉婵,ICP-OES光谱定性分析,消液配比:硫酸百分之二,硝酸百分之三,温度25,常压……波长依次为紫外,近红外,红外,远红外,一次爆光……”
“五、编号021,圆型法勺,拉曼激光显微共焦……光量子频率6.68 x 10^14赫兹……”
李定安的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起初并没人在意,但当听到第二件的时候,有人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
然后,议论的也不议论了,声音越来越小。
做实验的也不做了,不由自主的转过了头。
敲击键盘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偌大的会场内,只剩下李定安清朗的声音。
都是专业术语,曲中书一句都听不懂,但他奇怪的是其他人的表情:错愕、狐疑、兴奋,以及震惊。
他左瞅一下,右瞅一下:“他们怎么了?”
“被震住了!”
“什么?”
张汉光叹了口气,又想了想:“我打个比方,你们市同时发生了六起凶杀案,而且是六个凶手干的……”
“不可能!”
“听不懂人话?我说的是比方……”
“哦哦,你说……”
“同一时段,接警中心接到六起报警,但警察都还没到现场,却有人打电话来,将凶案发生的时间、经过、凶手做案的手法、逃跑路线、逃到了哪,甚至这会是坐着、站着、还是睡着,以及睡觉的姿势都讲的清清楚楚,你是什么感觉……”
曲中书一个后仰:扯什么淡?
这何止是被震住,能被吓傻好不好……
第324章 这可是三千万?
比喻不是很恰当,但道理是一样的。
按照正常的实验程序:先目鉴东西的种类、大概时段、大致构成、主要成份,再研讨相应的实验方案。
然后再根据储存环境、氧化及腐蚀程度,制定相适用的实验计划:是做光谱储能释放,还是做放射性元素半衰,或是做微量元素转化,还是做磁场年代演变。
有的时候,同一时段、同成分的样本,所需要的实验方法和技术迥然不同。甚至同墓葬发掘的同器物,有时也会用不同的实验方法。
因为出土深度不同,受腐蚀的酸碱强度不同。
实验方法又多,可适用的仪器更是五花八门,样本数量足够的话还好一点,可以不断试错,如果样本不足,就需要不断的分析和辩证,确定最佳方案。
在相关研究机构,为一场实验而准备一个星期的事情,真的很常见。
而现在呢?
没有研讨,没有分析,也没有辩证,更没有征求谁的意见,全凭他一言而决。
特别是从第二件黄铜花觚开始:铜器剥皮壳、瓷器刮釉粉、胎足钻孔、古玉泡强酸……全是毁灭性的取样方式,等于实验做完后,东西也废了。
废不废的先不提,方法要是错了呢?
可没地方再找第二件,想纠错都无法可纠。
更关键的是:初检、复检同时进行?
外行可能听不懂,但懂研究的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第二次实验就是终检,就要依实验数据出具结论。
换句话说:复检就是最终结果,哪怕是错的,你也得当成对的……
诡异的是,竟没有任何人发表哪怕任何一丝意见?
马献明雷厉风行,李定安如何安排,他就让研究人员准备相应的仪器、试剂。
几位研究员马不停蹄:开机、预热、按编号找器物、取样……
“何秘书长,佩服……要说专业,还得是你们”
“什么?”
何安邦正在摆弄古玉,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的抬起头:“申会长,你说什么?”
“我是说实验:不需要微样试检,不需要分析,更不需要制定实验计划,就直接取样,然后直接就能上机器,甚至是一次做六组……搁我们,光是准备至少都得两个星期!”
你说的是反话吧?
不走任何程序,不制定任何方案,甚至连个草创的提纲都没有,张口就来,蒙头就干……
这要是老马,何安邦提着拳头就上去了:来,睁大狗眼瞅,墙上贴的是什么?
那么大的字看不见,制度和规定都让你给吃了?
但换成李定安……嗯,你高兴就好……
何安邦想了想:“我们也不经常这样干,绝大多数的时候,还是要现场会鉴,商讨方法,制定计划……一次也做不了六组那么多,顶多做两组!”
“那也挺厉害的:两次就能出结论,我还第一次见?”
那不然呢?
别说你,没碰到李定安之前,谁敢想像实验还能这么做?
何安邦明白了,这位申馆长是真的惊讶,而非讽刺。
他挠了挠下巴,不知道怎么解释:“没事,他有经验!”
经验?
顿然间,申会长不会说话了。
又仰着脖子瞅了瞅:没错,胡子都没几根?
他哪来的经验?
几个省博的教授就在旁边,也听的一脸迷糊:何馆长说国博一般不会这样干,照样需要商讨方案,制定计划……意思就是现在不一般?
没什么区别吧,甚至实验环境差的一批,连最基本的无尘都达不到,实验数据可想而知……
不但听不懂,还挺不理解:姚川和程永权都是正高级研究员,业内知名。不管哪位到省一级的博物馆,都是带着指导性质而来,毫无争议。
但现在,年轻人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干,言听计从,奉命唯谨,不打一丝折扣。
还有马献明,更是艺术品研究领域权威中的权威,这会儿却像个跟班,年轻人到哪他跟到哪,更像个应声虫,但凡有一丝交待,立马执行。
何安邦更是当了甩手掌柜,跟前都不去看一眼。
总不能这位比他们还权威吧?
李定安……压根没听过?
年龄也不对:再老二三十岁倒有点可能,但就这面相……跟看青春偶像电视剧的似的?
但慢慢的,他们就回过味来了:不是世界太疯狂,而是自己见识太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定安双手插兜,站在两组实验组后面。他也不动,只是时不时的提醒一句:“程老师,放射强度太低,不要低于六千伯……”
“姚组长,曝光波长顺序不对:先紫外,再近红外……”
“洪老师,消液温度为25度,你的配比至少有30,降温……”
“毛老师,调整光量子频率……”
不管说到谁,研究员都是先笑一下,没人争辩,没人质疑,立马检查。
这很正常,因为试验就是不断试错再纠错的过程,有疏忽、有错差在所难免。
虚心接受,立即改正,这也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李定安提醒的问题:放射强度,波长波短看仪器就行,但消液刚配出来,都还没来得及测,他是怎么知道多少度的?
洪老师又拿了一支温度计测了一下,再看指度:不多不少,刚刚好三十度。
围观的这几位面面相觑,跟见了鬼一样:这有点不科学啊?
想来想去,就只有一种可能,物理推导:多少强酸加多少水,再结合室内温度进行计算。
但说实话,别说口算,给他们个电脑,再套公式,也得个七八分钟,李定安就瞅了一眼,脱口而出,七八秒都没用到。
不是,你这眼光是自带测温,还是自带容量刻度,并随机计算?
渐渐的,他们有点理解了:为什么李定安一点程序都不讲,一点准备都不做,说取样就取样,说上机器就上机器,却没有任何人质疑?
他那双眼睛,就像激光电子仪,不论哪一组中的哪一位,是主试还是助试,一旦出问题,实验人员都还没发现,他一眼就能指出来,同时给出修正方向。
大脑像是计算机:实验人员还在权衡如何计算,应该适用哪一套公式误差才会最小,李定安已经开始推导。短则几十秒,长则一两分钟,就能给出答案区间。
记忆力更是强的吓人:
因为他现场指导,实验进度跟飞起来一样,方志杰急的汗都下来了,键盘更是敲的跟爆豆子似的,数据索检速度却跟不上。
然后李定安就会告诉他,在哪个目录、哪个分类、哪本期刊的哪一篇论文,以及发表单位,论文作者……
河博的副馆长和几位教授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干了半辈子研究,第一次碰到检索跟不上实验的?
别人不知道,如果给他们,他们照着论文照抄都做不到这么快。
反过来再看:怪不得从何安邦到助理,都是这样的态度?
自家要是有这么一位,他们能当爷一样供起来……
“何馆,人才啊?”
申馆长眼睛直冒贼光,“哪家单位的,中科院、工研院,还是社科院?”
“不是,就国博的!”
“你们从哪挖的?”
“没挖,自个冒出来的!”
扯淡……你再给我冒几个试试?
申馆长鼓着眼睛,一副你少糊弄我的模样。
何安邦矜持的笑了笑,再没说话。
他也不算说谎:打了那么久交道,只知道这小子眼力强的离谱,鉴赏水平高的吓人,压根不知道他还会搞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