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也不抬,“冰川移动的时候,夹在冰底的石头刮过基岩,留下的。这一层的位置……”
他往后退了几步,眯着眼睛看整面岩壁,又掏出GPS定位,算了算海拔。
“不对。”他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更重了。
刘喜乐的脸色也变了变,默默的看着杨工计算的数据,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后又更加迷惑了。
王冰终于忍不住:“杨工,什么不对?”
刘喜乐沉默了一阵,接过话来:“这一层的位置太低了。按照我们之前的数据,这个年代的冰川应该还在上面——至少比这儿高两百米。它怎么下来的?”
“除非……那次冰川推进的规模,比我们以为的大得多。”
杨工缓缓抬起头。
……
晚上,炊事帐篷里热气腾腾,厨师炖了一锅羊肉。
杨工没怎么吃,就端着碗蹲在帐篷外面,眼睛还盯着那座冰碛垄的方向。
旁边坐着刘喜乐。
两人在争论。
“那个擦痕的位置,会不会是后期滑坡造成的?不是原生冰川擦痕?”刘喜乐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可能性。
“滑坡的擦痕方向和冰川的不一样。我看过了,方向一致,深度均匀,是典型的冰川擦痕。”
“但是那一层的年代……”
“我知道。”
杨工打断她,“那一层应该是倒数第二次冰期的,那时候冰川规模大,但按照模型计算,它不应该下到那个高度。如果它真的下到那儿了——”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刘喜乐替他接下去:“那我们之前的所有模型……都要推倒重来!”
杨工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
听到两人的对话,许林皱起了眉头。
王冰端着碗凑到李悠南旁边,压低声音问:“李悠南,你能听明白他们的意思吗?”
李悠南嚼着羊肉,看了一眼帐篷外那两个黑影。
“嗯,发现了一个东西,和课本上写的不一样。”
“那怎么办?”
“先吵。”李悠南说,“吵明白了,再去验证。”
王冰愣了一下:“啊?”
李悠南则有一些有趣地望向了还在争论的两人。
……
第三天早上,杨工起了个大早。
他背着地质锤,一个人往冰碛垄的上游方向走——那是冰川来的方向,也是那面岩壁延伸的方向。
他想找到更多的证据,证明那个擦痕不是孤例。
中午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
“上面有一片岩壁,应该还有更多的擦痕。”他说,“但是……过不去。”
“怎么过不去?”王冰问。
杨工指了指冰碛垄的尽头——那里是一道陡崖,垂直的,大概三四十米高,岩壁风化得厉害,看着就悬。
“那道崖壁后面,应该还有一截老冰碛垄。”
“如果能上去,能看到完整的地层序列。如果那些擦痕在更高的位置也能找到,就说明那一次冰川推进真的是大规模的。”
他顿了顿。
“但上不去。”
那崖壁太陡了,风化石,没法攀。”
刘喜乐在旁边补充:“无人机也飞过去看了。崖壁后面确实有一片平台,能看到露出的岩层。但是岩壁上没有落点,无人机没法取样。”
又是“上不去。”
王冰下意识的就望向了正在开心地吃着肉干的玄幻。
玄幻这几天闲得很。
自从装完那个点位,它每天就是吃、睡、和当地的水鸟吵架、回来吃、再睡,再不就是逗一逗团团,然后被打一顿。
它擅长自己找乐趣——有时候跟着车队飞一段,有时候蹲在旗杆上看人忙活,有时候飞到湖边捉鱼——当然了,水平有限,只能做做样子。
李悠南注意到了王冰的目光,哈哈大笑,说:“这件事情,你指望不了这傻鸟。”
王冰摇了摇脑袋,在旁边蹲下来摸了摸玄幻的脑袋:“它可不傻……”
李悠南微微舒了口气,走到杨工的旁边:“只要能上去就行了是吧?”
杨工迟疑地看了看李悠南。
之前,生态环境组,靠着那只乌鸦安装了一个极为刁钻的摄像机。
确实是让人振奋的事情。
但他很清楚,那只乌鸦不是万能的,就比如这一次他们地质环境组的采样。
这是需要用到镐子挖开表层的岩石的。
对于乌鸦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超纲的难题了。
他想都没想便摇摇头:“李队,这件事情恐怕没有办法,请你的爱鸟代劳。”
李悠南耸了耸肩膀:“我可没指望继续用它。”
刘喜乐眨了眨眼睛,“你……你打算帮我们上去开采样品吗?”
李悠南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喜乐。
刘喜乐被这眼神盯得有一些不好意思了,咳嗽一声,从兜里摸出香烟,给自己点上。
相比于其他人,刘喜乐确实更了解李悠南一些,知道李悠南的攀岩技术有多厉害。
如果,李悠南可以帮他们上去的话,确实就能完成这项任务了。
之前她说话声音那么大,就是为了故意让李悠南听到。
毕竟这种事情,或许李悠南能做到,但还是带着不小的危险性的,主动请求有一些不太合适,最好是他自告奋勇。
不过,下一刻刘喜乐就失望了。
李悠南说:“科研毕竟是你们的工作,我是一个外行人,对于地质方面的东西还真不是很懂,真让我上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入手。”
刘喜乐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语气中有一丝失望。
杨工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说:“这个确实还得我们自己去才行。”
而就在这时,李悠南话锋又一转:“所以,干脆我想个办法把你们弄上去吧。”
刘喜乐顿时一呆,杨工也表情微微一愣。
把我们送上去?
李悠南又想到什么,目光望向了不远处还在斗鸟的王冰,说:“冰冰,要不然你也跟着一起上去吧……”
王冰愣了一下子,“我也可以吗?”
“应该是挺好的素材吧……”
刘喜乐连忙摇头说:“不行,太危险了,我们冒冒险就行了,冰冰姐可不行。”
王冰顿时来了兴趣:“你打算怎么做?”
李悠南淡淡地说:“搭一条路就好了。”
李悠南说完“搭一条路”之后,刘喜乐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
李悠南在崖底站定,仰头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锤子往腰间一别,手搭上了第一块岩石。
王冰的镜头推近,呼吸屏住。
刘喜乐攥着那捆静力绳,指节发白,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感觉。
“他……他不系绳?”
王冰声音也有一些紧张起来。
“系了没法爬。”
刘喜乐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悠南,“这种风化岩,绳子一拖,石头就往下掉,他得先上去把保护点打好——裸攀。”
裸攀。
王冰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徒手,无保护,任何一块松动的石头都可能是终点。
镜头上,李悠南已经开始移动了。
左手抠住一道裂缝,右手探向更高处的一块凸起,脚尖踩在比巴掌还小的平台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三根手指上。
然后他松开了左手。
王冰差点叫出来。
但那只手已经抓住了更高处的一个凹陷,身体像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慢慢往上挪。
他的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每一步都稳得让人心惊——手指抠进去之前,会先用指尖敲一敲那块石头,听声音。
声音脆的,下脚;声音闷的,绕开。
他绕开了至少三处看起来可以踩的凸起,因为那些石头声音不对。
岩壁上,碎石偶尔簌簌地往下掉,打在下面的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悠南头都没回。
……
爬到二十米左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脚下是一道浅浅的裂隙,两只脚都踩在里面,勉强能站稳。
他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根膨胀钉,用锤子轻轻敲进头顶的一道裂缝里。
“当当。当当。”
他敲两下,停一下,侧耳听。
再敲两下,再停。
然后他换了个位置,重新敲。
王冰不懂攀岩,但她懂声音——那不是在敲,是在听。
他在听石头里面是实的还是空的。
敲了大概十几下,他选定了位置,把膨胀钉敲进去,拧上挂片,扁带穿过去,绳子卡进去。
第一个保护点,打好。
他拽了拽扁带,确认牢固,然后继续往上。
二十五米。
三十米。
三十五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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