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趴下去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手往前指。
“像是粮车。陷住了。”
达木抬手止住后面的队伍,自己往前挪了半里,趴在一处雪坳后头看。
两道相汇的谷口里停着七辆板车,车板上盖着粗麻布,麻布下头鼓起一个大包,形状是装满的粮袋。
二十来个大衍民夫围着最前那辆车推轮子,棉袄破得露絮,头上包着旧布,有人边推边骂,骂的什么听不清,只听见调子软塌的。
一个老民夫蹲在车辕边搓手,手上冻得开了口,红得发亮。
达木看了半晌,回头朝百夫长笑了一下。
“不是斥候,是运粮的。”
百夫长伸着脖子数了两遍。
“七车,够咱们吃到关下。”
“不止。”达木把腕上的皮绳往紧了勒一勒,“这种天气还送粮,说明关里缺粮缺的厉害,这是咱们的机会。”
他抬手,前队两百骑散开,绕过雪坳往谷口压。
雪面在马蹄下发出闷的碎响,风顺着往南吹,把声音都带走了。
推车的民夫先是没觉出来。
等到第一排骑影从雪雾里显出来,那个蹲着搓手的老民夫抬起头,看了两眼,忽然嗷一声跳起来。
“吐蕃人——”
那一嗓子破得像鸭子。
二十来个民夫扔了车辕,转身就跑。
在达木看来,他们显然是久居此地,熟悉地形的百姓。
因为他们没有往前跑,而是两边分,一半往左边坡上蹿,一半往右边坡上爬,手脚并用,跑的速度极快。
“别追人!”达木一勒马,“先围粮车!”
他打了九年仗,晓得这种时候追民夫最没用,人又不能吃,粮才最重要。
三百骑呼啦一下把七辆板车圈在中间,套索甩出去挂住车辕,有人已经翻身下马,抽刀去割麻布。
麻布挑开。
可底下竟不是粮袋。
是一排竹筒,粗如儿臂,筒口封着黄泥,泥上插着捻子,捻子已经烧到只剩一寸。
割布那个吐蕃兵愣了一下,凑近去看那点火星。
达木浑身的汗毛竖起来。
“散——”
那个字还在嗓子里。
第一辆车先炸。
一声又低又厚的闷响,从车底下顶出来,把整辆板车掀成一片木屑,紧跟着第二辆、第三辆,一辆接一辆往下传,捻子早就按着次序埋好,一响接一响,中间隔得极匀。
七辆车炸完,谷口里的声音撞到左边坡壁,弹回来撞右边坡壁,又弹回去,来回滚了七八回,越滚越沉。
人耳朵里听着是嗡的一片。
坡上的雪先动了。
整片雪层从半坡横着裂开一条缝,那条缝往两头飞快裂开,直到峰下头,上头攒下来的雪一齐往下坐。
达木仰头,只觉得天塌了一半。
雪浪没有形状,等它扑到跟前时才有声音,那声音把马嘶、人喊、铁器碰撞全裹进去,一点不剩。
前锋数百骑连拨马的工夫都没有。
雪浪扑过谷口,把两百多匹马、三百来人一并按到底下。
坡顶上。
最后两个撅着屁股逃命的“民夫”趴在事先挖好的土窝里,脑袋埋在臂弯下头,等身子底下的震劲过去,才敢抬起半张脸。
一个吐了口雪沫子。
“你点火手法还挺利落。”
“那是,不过王爷那信上写的什么词儿,这叫声……声什么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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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战力太强,娘子扶墙直骂混蛋
“声波共振。”另一个人一边说,一边掏出护眼睛的木片:“甄都尉说了,那响声在窄谷里来回撞,撞得雪坡挂不住。让咱们炸完只管往坡上跑,然后趴下。
还得戴上王爷吩咐做的这玩意儿,不然容易看不见。”
天光亮了。
雪崩过后的谷地里蒸着白雾,太阳从东边雪峰的豁口里探出来,头一道光落在新平的雪面上,
雪面被雪浪压得极实,光打上去不散,齐往上返。
雪浪没埋住的后队还剩两千来人,散在谷道后半截。
有人在雪里找马,有人在扒被压住的同伴。
太阳一上来,他们抬头往前看,看那片白。
一个百夫长先叫起来。
他手里的刀掉进雪里,两只手捂着眼往地上蹲,指缝里往下淌水。
“眼睛!我眼睛烧起来了!”
跟着一个又一个。
他们都知道。
“晴天雪地久看,眼睛会疼”
但他们的经验上限来自日常游牧、翻越隘口,没有机会体验雪崩过后的极致反光环境。
绝大多数人只听过传闻,不知道伤害来得如此迅猛。
很多人随身带着黑毡布条,但那是提前做好准备慢慢遮阳;
雪崩突如其来,队伍溃散,布条来不及取出,一切经验派不上用场。
眼睛先是酸,然后是针挑一样的疼,睁不开,合上也疼,眼泪不受管地往外流,冻在脸上结成两道亮痕。
达木被两个亲兵从雪里拖出来,一条腿还能动,眼睛也一样疼。
他把脸埋在马鞍的皮子里蹭,蹭出一片红。
“别看雪!都别看雪!低头!”
他刚喊完。
高处传来喊杀声。
先是一声长号,从北驿关那边的山脊上压下来,接着两侧坡顶上齐冒出人影。
松州守将的兵在左,甄岱劲的兵在右,两边都站在雪线上头,居高临下。
达木在泪水里勉强分辨那些人的模样,越看越觉得不对。
每个人眼上都横绑着一片薄木,木片正中间开了一道细缝,只留那么一线,看人时得把脑袋整个转过来。
领头一个校尉举刀往下一指。
“弓手,先射马!”
箭下来了。
达木听见箭穿过雪雾的声音,很密。
他想拔刀,想让人结阵,可他手底下这两千人一半在捂眼睛,一半在喘。
他们方才跑了一夜的雪路,又被雪浪掀过一回,此刻胸口发闷、脚下发飘的人一大片。
这群吐蕃士卒世代居于高原,体内红细胞长期维持高水准,适应稀薄空气。
正常稳妥行军是阶梯下山,慢慢调整身体;
如今单日极速俯冲一千余米,血氧浓度骤然变化,心肺来不及调整。
一阵箭雨过后,吐蕃兵卒人仰马翻。
甄岱劲带的那一队从右坡直插下来,靴底踩雪蹬出一串坑,人到半坡还在骂。
“王爷说了,先绑起来,别叫他们跑!”
一支箭穿透达木的大腿,把他连人带腿钉在雪坡上。
他倒下去,脸贴着雪,睁不开眼,只听得头顶上人喊马叫。
有人过来踩住他的手腕,抽走了他腕上那根皮绳。
“这个是头儿。”那声音在他上头说,“别打死,王爷要活的。”
达木被翻过来,捆手时他终于挤出一句吐蕃话。
“你们……你们的眼睛,那是什么?”
绑他的是个松州老卒,勉强听懂吐蕃话,拿绳头在他脸上拍了一下,回头朝甄岱劲那边喊。
“都尉!这货嘴里还嘟囔,问咱们眼上戴的啥!”
甄岱劲拄着刀站在坡上,把眼上那片木条往上推了推。
“别跟他废话。”
……
逸州城旧王府。
早上的太阳好得很。
林清黛院的门却关得死紧。
顾墨染先在廊下站住,双臂往上一伸,撑到肩膀“咔”地响了一下,才把气吐出来。
他这几日不太一样。
自打系统给了那个叫“元阳鼎盛”的东西,早上醒来从不觉得倦,血在身上走得快,手心是热的,连脚踩在青砖上都稳。
此刻他脸上红光透着,眼睛亮得有点过分,站在那儿看了半天院墙上的雪,还回头朝紧闭的房门笑了一下。
房里传出一声闷的动静。
林清黛坐在榻边,一只手在自己后腰上按着揉,揉两下就皱一次眉。
昨夜顾墨染用过的那条软鞭,至今还在地上,鞭梢卷成一团,没人捡。
丫鬟端着热水进来,被她一眼瞪住。
“门栓上。”
“方才……方才殿下已经出去了。”
“出去了也拴上。”林清黛咬着牙,“他今夜若再来,你就说我死了。”
丫鬟不敢多话,转身把门栓落下,还压了一压。
被窝里另有一团鼓着。
慕容雪脸朝里躺着,闭着眼,气息装得平匀。
她平日五更就起,绕王府外墙走一圈,今日试着往上一提气,膝盖先软了一下,索然又躺回去。
林清黛扭头看那团被子。
“慕容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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