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儿看了几眼纸上的结构比例。
“好,我来。”
她把图纸收进药箱。
“你只管画图。”
入夜。
暖厅里炭火烧得正旺,窗缝却还钻着冷风。
热汤摆在新做好的转轴圆桌中央,炙肉冒着油香,米糕刚揭开蒸笼,甜糯的热气往上扑。
云疏月跑了一日急递,进门时鞋底还沾着城南的泥。
她把雪人帽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刚坐稳,眼睛便落到顾墨染面前那盘蜜汁排骨上。
那块排骨炖得酥烂,汁水顺着骨头往下淌。
云疏月的筷子刚探出去,慕容雪抬手拨了下桌子转盘。
盘子滑到另一头。
一碗焯得发绿的青菜停在云疏月面前。
云疏月筷子悬在半空,眼巴巴望着排骨离自己越来越远。
又看向慕容雪,嘴里那句“我就夹一块”绕了两圈,没敢说。
慕容雪低头喝汤,语气平平:“背上淤血才散了多久,吃那么油,青菜清火,多吃。”
云疏月小声嘀咕,筷子落进青菜碗里,“跑了一天房顶,只是想吃口肉。”
顾墨染抬起眼,视线从那碗青菜移到慕容雪脸上。
慕容雪也不避,舀了勺汤,慢吞吞吹着热气:“夫君看我做什么?”
沈灵儿正替顾墨染挑鱼刺,闻言停住手。
她把挑干净的鱼肉放进顾墨染碗里,抬头看了看云疏月,又看了看慕容雪。
“药理上说,油腻确实少吃。”
沈灵儿语气温和,末了补了一句,“但一块排骨也吃不死人。云妹妹今日城东城西绕了大半圈,得补些力气。”
云疏月眼睛亮了。
慕容雪把汤匙放下:“啧啧啧。”
云疏月缩了缩脖子。
感觉气氛不太对。
伸手,打算夹块米糕。
林清黛却抢先一步,端走米糕,放在自己眼前。
云疏月盯着那盘米糕,有点委屈巴巴。
“林姐姐以前不是不吃米糕吗?”
“那咋啦?我现在爱吃。”
林清黛应得简短。
第291 章后宅失火?不,夫人还想帮我扩编
“那……我吃青菜。”
云疏月把筷子收回来,低下头扒饭。
一桌人安静下来。
炙肉的香气还在飘,云疏月碗里却只有白饭和几根青菜。
她扒得很快,筷子没敢往别处伸,连平日最爱喝的甜汤也没敢碰。
“福伯。”顾墨染开口。
福伯站在后头,立刻上前:“王爷。”
“叫厨房再炖一锅排骨,多放蜜。送去东跨院,云姑娘今晚想吃多少,就关门吃多少。”
云疏月抬头,米粒还沾在嘴边。
慕容雪手里的筷子停了停,脸上有点挂不住:“夫君,我又没说不让她吃。”
“我知道。”顾墨染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也是好意。”
慕容雪听见这句,耳根有些热。
把脸扭到一边,伸手又把排骨盘拨回来,刚好停在云疏月面前。
“吃吧。撑死了别找我抬。”
云疏月看着盘子,没动。
顾墨染放下碗:“怎么,嫌排骨少?”
“不是。”云疏月咬了下嘴唇,声音压低,“我今晚不吃了。吃多了跑不动。”
这句话落下,林清黛抬眼。
云疏月把筷子搁好,起身时椅脚擦过地面。
她抱起雪人帽,朝众人拱了拱手:“我去看看急递子们今日的单子。你们慢慢吃。”
“站住。”顾墨染叫住她。
云疏月僵在原地。
“单子明日看。”顾墨染道,“今晚回东跨院歇着。若让我知道你又翻墙,明日我让福伯把你那顶雪人帽挂到王府最高的树上。”
云疏月抱紧帽子,朝顾墨染点点头,又朝林清黛和慕容雪看了眼,小跑着出了暖厅。
月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慕容雪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出好几个坑。
顾墨染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一盘排骨而已,至于吗?”
慕容雪把筷子一放,“怎么,你心疼了?”
苏瑶拿帕子擦过指尖:“行了,我看你们真是吃饱了。”
她又转头朝福伯道:“福伯,饭后把庭院灯笼都点起来。果子、温茶、水榭的软垫都备好。”
福伯躬身应下:“夫人要请谁?”
“请这群姐妹。”苏瑶抬眼,“如烟、灵儿、婉清、清黛、慕容雪。
年关近了,总该坐下来,把王府往后的规矩说清楚。”
顾墨染看向她。
苏瑶神色平静。
“夫君继续吃饭。”她夹了块鱼肉放进顾墨染碗里,“后宅的账,今晚我们自己算。”
顾墨染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忽然觉得这句话,可能比伏火雷还麻烦。
……
饭后,庭院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红灯映着回廊,水渠旁的木栏刷过桐油,夜风吹来时,带着木香和湿润的水气。
苏瑶带着众人往水渠走。
水渠边摆好了石桌,六只茶盏依次放开,果盘里有糖炒栗子、山楂糕和切好的梨。
远处城南灯市正在试挂红灯,工匠踩着木梯,把一串串灯笼挂上长街。
灯影映进渠水里,水面被风吹皱,红光也跟着晃。
苏瑶坐到主位,将一张纸压在桌上。
纸上写满了商号、盐井、关卡、军中旧人,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名字。
慕容雪看了一眼,先开口:“大晚上把人全叫来,就为了看账?”
“看人。”苏瑶指尖压着纸边,
“我想问句,姐妹们觉得王府如今六位夫人,够不够?”
谢婉清端茶的手停住。
林清黛目光落在纸上那几个朱圈上,没有立刻说话。
柳如烟将披风拢紧些。
夜风从渠面吹过来,她闻到潮湿的水气,今天又听到了柳家军旧部。
满脑子都是柳家死去的二百余人。
慕容雪先哼了一声:“六个够了。多一个会撒娇、会翻墙、会戴着雪人帽满城乱窜的姑娘,王府的屋顶都得被她踩塌。”
“你直接说云疏月得了。”苏瑶轻声道。
慕容雪耳根发热,立刻改口:“我又没指谁。反正,夫君身边不能什么人都往里塞。
今日来个跑腿的,明日来个卖茶的,后日再来个会唱曲的,王府成什么地方了?”
林清黛端起茶盏,茶水在杯里晃了晃。
“多一个人,便多一份麻烦。”她道,“尤其是连自己命都护不住的人,没资格站到他身边。”
这话不重,却让石桌边安静下来。
沈灵儿抿了口茶,没立刻接话。
她见过云疏月背上的淤伤,也见过这姑娘抱着五杯果茶被护院围住,棍子落下来时,手里那几杯茶一滴没洒。
自己命都护不住的人,偏偏总抢着护别人。
柳如烟从袖中拿出一枚旧铜钱。
她将铜钱放到掌心,指腹压过那道旧痕,过了片刻,才放在石桌中央。
“姐妹们,今时不同往日。”
“夫君身在这个位子,注定了麻烦不会少。”
“我们柳家当年门生遍布六部,旧部散在各地。”柳如烟开口,“可圣旨落下来时,没人挡得住。”
她抬头看向林清黛和慕容雪。
“我不像各位姐妹,家中都握着重权。
所以,夫君若能多些靠山,我不会反对。
如果夫君不想争,待在逸州,只守着我们六个,日子倒也能过。
可我怕的是,皇权变了的那天,新皇会不会手软?”
慕容雪手指蜷了蜷。
柳如烟的声音不急,句句都压在桌上。
“若有人愿意送粮、递消息、拉兵马,愿意在危局里站到夫君身边,我不会拦。
她能不能进门,另说。可王府不能先把能用的人往外推。”
林清黛垂下眼。
水渠里传来细碎的水声。
她想起城内潜进来的吐蕃探子,想起烟火会一开,河堤、灯市、城楼,到处都得布人。
手里的刀能护住顾墨染一时,护不住所有方向。
更别提当年,她父亲亲自参与的夺嫡之战。
玄武门前,没有兄弟情。
沈灵儿将药囊放在膝上,指腹压住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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