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一趟,等朝廷那些大人写完公文、过完关卡,吐蕃人都能在山口搭帐篷了。”
甄岱劲皱着眉:“那咋办?俺直接带人去边上堵?”
“你带一万兵马出去,名分呢?”
顾墨染看向他,“折冲府的兵,守逸州有理,跨剑南道设防,谁给你批的文书?
二哥那边若反咬一句本王擅调兵马,咱们还没打吐蕃,先得跟朝廷解释解释。”
甄岱劲的脸黑下来。
他不怕打仗,最烦这类文书规矩。
可顾墨染说得没错,兵一旦越界,便能被人抓住把柄。
司仁猷盯着舆图,手指在袖中反复摩挲。
“王爷的意思是?”
“请。”
顾墨染把黑棋往剑南道方向推了一格。
“请父皇授我临机节制剑南道兵马之权。
吐蕃探子入境,意图掳掠亲王;
中原腹地又有内应嫌疑。
儿臣不敢妄动,只求在敌情未明前,统筹地方守备、粮道、驿路和关隘。”
司仁猷盯着那枚黑棋。
“陛下会给你放权吗?”
“他未必信我能守住逸州。”
顾墨染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可以我的猜测,他更不愿意看见一个儿子被吐蕃掳走,另一个儿子被人怀疑通敌。
父皇怕丢脸,更怕局面失控。咱们把话摆在这里,他就得给个能压住局面的人。”
司仁猷听明白了。
顾墨染没有直接咬住安王。
他只把“内应”二字写进折子,把证据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若要查安阳,便不能让逸州这边完全束手束脚。
这道兵权,便有了伸手去拿的理由。
司仁猷的后背冒出汗。
这步棋太险。
一步踩错,皇帝会觉得逸王借敌情夺权;
安王也会察觉,甚至会抢先动手。
可若不争,逸州就只能守着一万折冲府兵马,等吐蕃人从山口扑下来。
“王爷。”
司仁猷的嗓子有些发干,“这是在刀口上走路。”
第287 章一曲闽南歌,逸州刺史跪请开战!
“司刺史。”
顾墨染拿起炭笔,在舆图边上写下“粮”“路”“关”三个字。
“吐蕃人已经把刀递到咱们门口了。咱们若还抱着头等它落下,死得更快。”
书房里安静下来。
方弼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墨条,连呼吸都放轻了。
甄岱劲低头看着地图,粗大的手指点在断龙脊、水渠、城北驿道几个地方。
他不懂顾墨染那些朝堂心思,却懂一件事。
逸州这些天修路、通水、炼铁、存粮。
如今全成了打仗要用的东西。
顾墨染又道:“宵禁照常,不能惊动城里百姓。对外便说抓到个吃坏肚子的胡商,公厕那边照旧开门。
林清黛查城内暗桩,云疏月沿着他进城的路倒查。
甄都尉,折冲府换防、巡城、守关,全做成平日演练的样子。”
甄岱劲抬起头:“俺明白。人能动,旗不能乱。”
“对。”
顾墨染看向司仁猷,
“司刺史写折子。人证、短刃、吐蕃语供词,一样不漏。
我也会给父皇写折子,儿臣愿以性命保逸州,
求父皇准许临机处置,誓死为父皇守住国门!”
司仁猷的手压在供词上,迟迟没有动。
读了半辈子圣贤书。
圣贤书教他为官要稳,行事要正,遇事要守法度。
可此刻桌上的短刃、供词和地图,全在逼他承认一件事。
有些局面,光靠一个“稳”字,稳不住。
顾墨染见他不说话,往椅背上一靠。
“您若还觉得不妥,本王也不逼您。折子我自己写,您盖不盖印,自己定。”
司仁猷看着顾墨染。
这个刚到逸州时披着厚裘、端着药碗、走几步都要扶的人,
如今坐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已经把吐蕃、安阳、京城都摆进了棋盘。
司仁猷忽然问:“王爷,若陛下还是不准呢?”
顾墨染把黑棋落在剑南道的关口上。
“那就再想别的法子。”
“总不能让吐蕃人替咱们做主。”
“据我所知,逸州曾是柳家军驻地。”
顾墨染抬眼看向司仁猷和甄岱劲。
“柳公旧部若还散在民间,未必不肯为逸州再战一次。
二位可知,他们如今还有没有人留在川蜀?”
书房里的铜铃轻响了一下。
司仁猷手边的茶盏被袖口扫歪,茶水漫过桌沿,浸湿了半页吐蕃供词。
他盯着顾墨染,喉间发紧。
“王爷从何处听到柳家军?”
甄岱劲按住腰间旧刀,脸上的横肉绷住。
他入伍时,柳家军早已散了,可军中老人提起这支军队,声音都会压低几分。
那不是寻常旧部。
那是柳家留在大衍边地的一根骨头。
顾墨染咳了一声。
“本王只是想起,逸州离京城远,若有突发敌情,不能只靠折冲府现有的人马。”
他将炭笔搁下,指腹压住舆图上的城北驿道。
“旧部若寻得到,便请他们守家门。
寻不到,也不必强求。
眼下先把城门、粮道和关隘守住,别让吐蕃人再摸进来。”
窗外有风穿过廊下,新挂的铜铃轻碰着。
方弼把热茶递过去,司仁猷没接,只盯着舆图上那枚黑棋。
他祖籍闽县,幼时家里穷,父亲靠海运货,一条船,一身旧蓑衣,遇上风浪便把命交给天。
后来他读书入仕,高中状元,却因家境贫寒,处处被打压。
是靠着一篇策论受柳公引荐,又一步步到了逸州,一守便是十七年。
这些年,他守盐税,守粮仓,守一城百姓。
守到头发稀了,守到旧友一个个离开,守到府衙门槛磨出了坑。
他一直告诉自己,稳些总没错。
可稳到今日,吐蕃人的刀都摸进城里了。
难道,真的要……
司仁猷抬起头。
“王爷,老臣不是怕死。”
“我知道。”
顾墨染替他补上后半句。
“您是怕逸州输不起。”
司仁猷的手垂在身侧,官袍袖口被捏出褶子。
“逸州百姓日子越来越好,水渠刚通,粮田刚开,城里商路通畅。
若真打起来,百姓又要遭一回罪。”
顾墨染没有立刻接话。
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热闹起来的城南街市。
挑担卖早食的百姓已经出门,顺风速递的老兵穿着麻布背心,在巷口牵骡子。
蜜雪冰城还没开门,门前却有人抱着孩子,等第一锅热饮。
这座城好不容易积攒的烟火气。
谁都不想打。
可吐蕃探子已经潜进逸州,安阳二哥又频频搞小动作。
他们不把吐蕃擒在关外,水渠、粮田和商路,迟早都要毁在别人手里。
老司啊老司,人果然年纪越大,胆子越小。
顾墨染转过身,笑了笑。
“司刺史,您老家闽县的?”
司仁猷愣了一下。
“是。”
“闽县人?”
“……是。”
“那巧了,本王喜欢一支闽地小调,词不雅,倒是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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